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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十) 宋稷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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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打开衣柜,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就在衣柜里面安安静静地放着。它躺在衣柜的角落里,被几件旧衣服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闪着幽光的角。盒子的边缘用金线装饰着,细细密密,在昏暗的衣柜里闪着幽幽的、暗沉的光。宋稷突然有一种恶作剧的冲动。他想趁着凯撒不注意,悄悄将这个盒子放进凯撒的被窝里。他想象着凯撒掀开被子,看到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时,那张总是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惊讶?恐惧?愤怒?
宋稷能看得出来,凯撒很害怕跟这个东西接触,就像温乡和阮玉一样。他们看到这个盒子的时候,都会往后退一步,都会皱起眉头,都会露出那种“我不想碰它”的表情。但是他的理智还是强行摁住他这个疯狂的想法。因为如果他真的这样做,凯撒会拧断他的脖子。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真的会拧断他的脖子——像拧一只鸡一样,“咔嚓”一声,骨头断了,脑袋歪了,身体软了,眼睛闭上了,什么都没有了。
宋稷弯下腰,从柜子的底部拿了一些米粉出来。那些米粉是白色的,细细的,一把一把地用绳子扎着,从国内背过来的时候还担心会被压碎,用衣服裹了好几层。他又顺手拿了一瓶辣椒酱,辣椒酱是母亲做的,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里面是红红的、亮亮的、飘着辣椒籽和蒜末的酱汁。瓶盖拧得很紧,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拧开,瓶盖在他的手心里转了好几圈,发出“咔咔”的声响。
宋稷打开房门,准备去楼下的厨房煮一点吃的。他的脚刚迈出去,却看见对面凯撒的房门打开着,里面亮着灯。那灯光是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河流。凯撒坐在自己的书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很单薄,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白桦树。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头微微低着,手在纸上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像蚕在啃食桑叶一样的声响。
凯撒听到宋稷开门的声音,便抬头朝着宋稷打了一声招呼,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他意示宋稷走进来,下巴微微抬了抬,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宋稷一手拿着米线,一手拿着辣椒酱,有些不知所措。凯撒再次示意宋稷,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大更明显了,像是在说“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他抬起手,朝宋稷招了招手。
宋稷这才挪动脚步走了进去。他的步伐很慢很轻,像是一个在走钢丝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脚下的绳子够不够结实。他来到凯撒的书桌前,看到他的桌子上是一堆泛黄的书籍。那些书很旧了,书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和霉斑,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像是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里的味道。而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许多宋稷看不懂的图案——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月亮,有的像太阳,有的像一朵花,有的像一只鸟,有的像是一个人在跳舞,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些图案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的抽象画。更让宋稷眼皮一跳的是,在纸张的左下角,有一个歪歪扭扭又稚嫩的名字,“马格努斯·雷加”。
“今天早上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来我房间?”凯撒仿佛在提醒宋稷不要总是忘记事情。宋稷回想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凯撒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在餐桌上,在他说“今天晚上来我房间,我告诉你”时。宋稷当时以为凯撒在耍流氓,于是也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从早上错过公交车,到在公交车站遇到那个小女孩,到被凯撒救起,到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醒来,到遇见斯图尔特医生,到遇见瓦伦蒂亚,到被瓦伦蒂亚送回家,到被凯撒拒之门外,到艾玛太太说起教堂发光的事情,到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和银发女人和他们的孩子。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脑子里,解不开,也剪不断。他这一天过得好像比之前一周过得还长。
凯撒注意到宋稷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从宋稷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那袋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一根的白色线条一样的米线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他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怎么长得和蚯蚓一样?这个又是什么?是番茄酱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他指着那瓶辣椒酱,红色的,亮亮的,里面飘着辣椒籽和蒜末,在灯光下像一罐被打碎的、还在燃烧的岩浆。
宋稷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用德语解释米线。那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米粉,大米做的,细细长长的,煮过之后会变软,滑滑溜溜的,像一条一条的小鱼。他不知道该用哪个词,不知道该怎么组合这些词,不知道说出来的德语对方能不能听懂。于是他只好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德语里夹着中文,中文里夹着英语,英语里夹着比划,像一锅乱炖的粥,什么都有,什么都分不清。
这勾起了凯撒的兴趣。他的眼睛亮起来,“我可以尝一尝吗?”宋稷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那些压在心里的阴云,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苦涩,那些搅在脑子里的乱麻,好像都因为这个简单的问题、因为这个带着期待的笑容、因为这双亮起来的眼睛,而散了一些,轻了一些,解开了一些。宋稷点点头,表示当然可以,但是这点米线不够,他决定回房再多拿一点。凯撒跟在他的身后,也走进宋稷的房间。他的脚步很轻,他的眼睛在宋稷的房间里扫来扫去,从床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天花板。他看着那些旧旧的、破破的、补了又补的家具,看着那扇被修过好几次的门,看着那个被502胶水粘过的、边角翘起的书桌,看着那盏昏暗的、灯罩有些歪的台灯。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个在参观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的人。
两人下楼来到厨房煮面条。厨房里的灶台上,锅正冒着热气,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单调的、催眠曲。宋稷从冰箱里拿出一些绿色的菜,那是上周给艾玛太太做中餐剩下的,用保鲜袋装着,放在冰箱的角落里,已经被遗忘了好几天。菜叶子大多数已经枯黄坏掉,软塌塌的,蔫蔫的,像一群生了病的、无精打采的人。宋稷挑挑拣拣,找了一些好的,那些好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脆脆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宋稷将菜叶洗干净之后给煮了下去,菜叶在沸水中翻滚着,从深绿变成了翠绿,从硬挺变成柔软,像一群在温泉中舒展身体的人。凯撒则是坐在餐桌上,安静地等待宋稷的米粉。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餐桌上,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塑。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厨房,望向宋稷忙碌的背影——那个在灶台前弯着腰、拿着筷子、搅着锅里的米线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乱的草一样的背影。
没一会儿,宋稷端出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线。那两碗米线装在两个白色的陶瓷碗里,碗是旧的,边缘有几个缺口,碗底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其中一碗上面铺着宋稷挑挑拣拣的菜叶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西红柿,菜叶是翠绿的,西红柿是鲜红的,在白色的米线上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而另一碗里则是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金子,里面什么配菜也没有,只有米线和汤。
宋稷将带着菜叶和小番茄的那一碗放到凯撒的面前,顺带将带着油花、什么配菜也没有的那一碗放在自己的面前。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吃——“为什么你碗里没有这些?”凯撒指着宋稷的那碗米线问。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一丝警惕。“你不会想要毒死我吧?”凯撒眯着他那好看的眼睛,质问宋稷。那双眼睛本来就好看,眯起来的时候更好看,像两弯新月,又像两座小小的拱桥。凯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他继续说:“这招你又不是没试过。你大概还没想起来吧——我是毒不死的。”他像是在提醒一个总是忘记事情的人。
宋稷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眼球往上转,转到眼眶的最高处,露出下面一大片眼白。他心想,好不容易收拾出来这么点蔬菜,你爱吃不吃,不吃给我。他作势要将凯撒碗里的蔬菜夹走,筷子已经伸了过去,夹起一片菜叶——凯撒连忙护住自己的碗。他的手挡在碗的前面,像一堵墙。
米线是光滑的,像一条一条的小鱼。凯撒用叉子试了几次,也没能弄到嘴里——叉子一碰到米线,米线就滑开了,从叉子的齿缝里溜出去,像一条条从渔网里逃走的鱼。他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凯撒的脸色不太好,像是一个在跟一道难题较劲的孩子。
“你这样,你这样——”宋稷低下身子,将嘴凑在碗的边缘,演示如何才能用叉子将米线吃进嘴里。他的嘴在碗的边缘凑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示范一下卷的动作。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