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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城雨 飞机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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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再一次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机场时,窗外正被雨季的阴雨笼罩。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舷窗,将整座城市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海风气息,与豫城凛冽干燥的冬天截然不同,可我站在机舱门口,只觉得心口发冷,冷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上一次来到这里,不过是不久之前。
那天深夜落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座城市的模样,就被段星星的一通电话彻底击垮。
陈煦阳车祸、抢救、手术、失忆……所有的消息砸过来,我几乎是连呼吸都忘了,当天就订下最早的一班航班折返,在新加坡停留的时间,连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到。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全是医院里那个插着监护、脸色苍白的人,全是他醒来后望着我时,那双陌生又空洞的眼睛。
而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留下来了。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只是这段生活里,再也没有陈煦阳。
“遂哥,这边。”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抬眼望去,许知尧已经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他熟练地接过我手里的登机箱,另一只手顺手接过我肩上的背包,动作自然又随意。
“可算等到你了,飞机晚点了二十多分钟,雨季就是这样,一到下雨就没个准。”
“嗯,天上气流不太稳。”我轻声应着。
“酒店我已经帮你办好了入住,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就到。”许知尧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先送你回去放行李,晚点我再带你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好,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这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姐都跟我说了,让我多照顾着你点,你别有压力,慢慢来。”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知尧知道我心里有事,也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只是他不清楚具体细节,也从不多问。
他用最舒服、最不冒犯的方式陪着我,给我足够的空间消化情绪,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让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车子驶离机场,驶入连绵的雨幕中。
新加坡没有四季,终年炎热潮湿,雨季的雨来得绵长又温柔,不像暴雨那般猛烈,却一连数日都不肯停歇。
雨水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高楼、街道、行人都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看起来遥远又不真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浮现出陈煦阳的样子。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腿被支架高高固定,一动就会疼得轻轻蹙眉。
他醒来时望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熟悉,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全然的陌生。
“你是谁?”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骗他,说我是助理请来的护工,只负责照顾他几天。
他信了,对我客气又疏离,会轻声说谢谢,会微微点头示意,会安安静静地配合所有护理,礼貌得如同面对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那几天,我小心翼翼地守在他床边。
帮他擦脸,帮他调整姿势,帮他倒水,帮他整理好盖在身上的被子。
我看着他因为头痛而轻轻皱眉,看着他因为腿伤而行动不便,看着他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偶尔会拿起放在床头的那条酒红色围巾,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羊绒,沉默很久。
然后转头问段星星:“这条围巾,是谁送的?”
段星星并不知道是谁送的,如实回答道:“陈总,我怕你冷着,这是我从你家床上拿来的,或许这本来就是你的。”
我就站在不远处,心脏一阵又一阵地发紧。
那是我一针一线织了整整一个月的围巾。
……
车子缓缓停下,我被许知尧的声音拉回现实。
“遂哥,到酒店了。”
我睁开眼,窗外是一栋干净整洁的高层公寓,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谢谢你,知尧。”
“跟我别这么见外。”他笑了笑,“行李我帮你拎上去,你早点休息,倒倒时差,明天我再带你去公司办入职。”
我没有拒绝,任由他帮我把行李送进房间。
房间不大,却干净明亮,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夜景。雨季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一片被雨水晕染开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我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彻底陷入安静。
我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气温温暖,可我却觉得无比孤单。
这里没有豫城凛冽的风,没有熟悉的菜馆,除了许知尧之外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我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段时间在医院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想起医生说的话,他颅内出血,术中渗血不止,整整五个小时的手术,几次险情,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
我想起医生说,他左腿粉碎性骨折,韧带严重撕裂,以后能正常走路,却再也不能跑,再也不能剧烈运动。
我想起医生说,他是逆行性遗忘,忘记了车祸前很多很多记忆,而那段记忆里,恰好有我。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
是我突然决定离开。
是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是我关机断了所有联系。
是我,间接造成了那场车祸。
是我欠他的。
欠他一句告别。
欠他一次坦诚。
欠他一条原本安稳无恙的人生路。
所以我选择离开。
因为他不记得我了。
我的出现,只会提醒他,生命里有一段空白,而那段空白,是我亲手造成的。
所以我选择离开。
所以我伪装成一个临时护工。
所以我拜托段星星,好好照顾他,所有费用我来承担,永远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忘了,就忘了吧。
我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忘了我。
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放不下。
雨还在窗外下着,无声无息,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我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一闭上眼,就是豫城那个冬天的傍晚。
我和陈煦阳背对背离开,风很大,吹散了我那句没敢说出口的喜欢。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别,却没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彼此熟悉的身份相见。
如果那天我没有关机。
如果那天我告诉他,我要走了。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指向更深的自责与愧疚。
我来到了万里之外的新加坡,以为可以逃离过去,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我走到哪里,哪里就都是他的影子。
我以为远走是放过他,
到头来,只是困住了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更没有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我和陈煦阳,是真的断了所有联系。
他在豫城,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我。
我在新加坡,守着满心愧疚,念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喜欢,独自面对这座下雨的孤城。
雨还在下。
心事还在沉。
有些喜欢,注定只能烂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