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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隔阂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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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浸骨,梧桐巷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302宿舍里,那些藏在沉默里的细碎尴尬。国庆假期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许锦桉和江慕许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薄得一捅就破,却谁也不肯先伸手。
许锦桉彻底把自己活成了影子。他依旧恪守着作息,天不亮就起床,却会等江慕许走出宿舍后,才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上课永远选教室最靠窗的单人位,避开了往日里和江慕许相邻的位置,哪怕老师调座,也会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刻意躲开江慕许投来的目光;吃饭时更是掐着点,要么比江慕许早十分钟,要么等食堂快没人了才去,端着餐盘缩在角落,扒拉米饭的动作机械,尝不出半点味道。
额角的创可贴换了第三张,伤口结了痂,却还是会在低头时扯着发疼,像那日被周建民按在水池里的窒息感,总在不经意间缠上心头。手腕被他用校服长袖死死遮住,哪怕教室里开了暖气,热得后背冒汗,也不肯将袖子挽起分毫。他怕那片深浅交错的淤青被人看见,更怕被江慕许看见——怕他追问,怕他失望,怕他知道那片淤青背后,自己连反抗都做不到的懦弱。
夜里的宿舍,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祁子辰和林墨不敢大声说笑,连翻书都刻意放轻动作,两人总趁洗漱的间隙,挤在卫生间里小声蛐蛐,活像两只偷摸说话的小耗子。
“你看他俩这僵的,再冷下去宿舍都要结霜了。”
祁子辰挤着牙膏,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还瞟着卫生间门外,生怕被屋里的两人听见。林墨拧着毛巾,眉头皱成一团:
“能咋办,一个嘴硬不肯说,一个心焦不肯软,咱俩上去劝也是碰一鼻子灰。”
“那天梧桐巷我瞅着锦桉哭的,江慕许那脸黑的,肯定是锦桉说了啥伤人的话。”
祁子辰撇撇嘴,想起那日巷口的画面就叹气。林墨戳了戳他的胳膊:
“别瞎猜,锦桉那性子,定是有难言之隐,江慕许就是太急了,俩人都犟。”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最后也只能叹着气,轻手轻脚回屋,生怕打破那层脆弱的沉默。
许锦桉总是早早躺下,背对着江慕许的方向,裹紧被子,却睁着眼睛到后半夜。他能清晰地听到江慕许的呼吸声,听到他翻身的动静,听到他起身喝水时,脚步刻意绕开自己的床位,甚至能隐约听见祁子辰和林墨在卫生间的低语,心底的愧疚和惶恐,便翻江倒海。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周建民的辱骂、推搡,KTV里那只油腻的手,被按进冷水里的窒息,还有自己掐着手腕发泄的狼狈,每一件事,都是他心底的污垢,他怕说出来,连那点照进灰暗世界的光,都会嫌他脏,都会转身离开。
而江慕许,也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他没再主动找许锦桉说话,可目光的追随,从未停止。他看着许锦桉每餐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他上课时长时间盯着窗外的梧桐发呆,看着他走路时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小兽,看着他夜里翻来覆去,肩膀偶尔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心疼,像潮水般一遍遍漫上来,却被那日梧桐巷里的委屈和失望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生气的从不是许锦桉的隐瞒,而是他的独自硬扛。生气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宁愿自己掐着手腕疼,宁愿深夜里偷偷难受,也不肯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他翻出家里寄来的消肿药膏,还有防水的创可贴,仔仔细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盼着许锦桉能看到,能用上,可那两样东西放了一天又一天,连碰都没被碰过。
祁子辰试过缓和气氛,趁宿舍只有三人时,故意提起课堂上的难题,笑着问许锦桉:
“锦桉,你数学好,给我讲讲这道题呗?”
许锦桉抬头,目光扫过江慕许的方向,见他低头看着手机,指尖攥了攥笔,低声道:
“我不太会,你问江慕许吧。”
一句话,堵得祁子辰哑口无言,转头就冲林墨使眼色,林墨摊摊手,一脸无奈,宿舍的气氛,又冷了几分。林墨也试过,周末买了许锦桉爱吃的草莓蛋糕,递到他面前:
“锦桉,尝尝,楼下蛋糕店刚做的。”
许锦桉接过,说了声“谢谢”,却放在桌上,直到蛋糕放化,也没动一口。
江慕许看着那盒蛋糕,想起往日里许锦桉吃草莓时,嘴角沾着奶油的模样,心底酸涩得厉害,起身拿起外套,摔门而出。
他一走,祁子辰立刻凑到许锦桉身边,小声劝:
“锦桉,你好歹吃一口啊,江慕许那家伙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关心你。”
许锦桉捏着衣角,垂着眸不说话,林墨也坐过来,柔声道:
“有啥事儿别自己扛着,咱仨都是兄弟,江慕许更不用说,他能看着你受委屈?”
许锦桉喉结滚了滚,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把两人的话都挡了回去。
课堂上的尴尬,更是无处不在。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核对作业,恰好轮到两人一组,许锦桉把作业本推过去,指尖碰都没碰江慕许的手,江慕许翻着他的作业本,看着他字迹里的颤抖,看着他偶尔写错的字,想说一句“你认真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只是默默帮他圈出错误,又把作业本推了回去。许锦桉看着那些红色的圈注,指尖微微发颤,想说声“谢谢”,抬头对上江慕许的目光,那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慌忙移开视线,把那句谢谢,咽回了肚子里。祁子辰和林墨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急得在底下互相掐胳膊,祁子辰嘴型比着“说话啊”,林墨皱着眉摇着头,恨铁不成钢。
食堂里,一次许锦桉走得晚了,偌大的食堂只剩零星几个人,他端着餐盘,里面是清炒青菜和一碗白粥,刚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的脊背猛地一僵,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而不远处的餐桌旁,祁子辰和林墨刚端着餐盘坐下,一见这场景,立刻停住了扒饭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两只盯住猎物的猫头鹰,支着耳朵偷偷瞅着这边,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江慕许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的糖醋里脊和卤鸡腿,都是往日里他总往许锦桉碗里塞的菜。空气瞬间凝固,连食堂排风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许锦桉扒拉白粥的动作快了几分,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远处的祁子辰用胳膊肘戳了戳林墨,小声蛐蛐:
“你看江慕许那餐盘,全是锦桉爱吃的,嘴硬心软的家伙。”
林墨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江慕许的手:
“别说话,看他干啥呢。”
江慕许的目光落在许锦桉的餐盘里,清炒青菜被扒拉得散乱,白粥喝了没几口,他想起往日里,每次吃饭自己总嫌青菜清淡,却总爱把餐盘里的肉夹给许锦桉,看着他小口小口吃完,眼底会漾起温柔的笑。那时的许锦桉,会把剥好的鸡蛋递过来,轻声说:
“江慕许,你也吃点素的。”
思绪翻涌间,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动了,筷子夹起一块裹着糖醋汁的里脊,朝着许锦桉的碗伸过去,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是藏在细节里的在意。
不远处的祁子辰和林墨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林墨甚至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念“伸过去!快伸过去!”。
可江慕许的手伸到半空,梧桐巷里许锦桉倔强的辩解、泛红的眼眶,还有他仓促逃离的背影,突然撞进脑海,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连指腹都被筷子硌出了红痕。祁子辰和林墨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失望,祁子辰撇撇嘴,小声嘀咕:
“差一点!就差一点!”
林墨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江慕许缓缓收回手,将里脊放进自己嘴里,却尝不出半点甜味,只觉得喉咙发紧。那半空中的停顿,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许锦桉用余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他看到那截糖醋里脊离自己的碗只有几厘米,看到江慕许攥紧的筷子,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还有不远处祁子辰和林墨那副着急的模样。往日里的温暖画面翻涌上来,江慕许塞给他肉时的霸道,看着他吃饭时的温柔,还有那句“多吃点,看你瘦的”,都和此刻的沉默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勺子顿在碗里,粥凉了,青菜也失了味,嘴里泛起淡淡的苦涩。他不敢抬头,怕对上江慕许的目光,怕自己绷了许久的情绪,会在那一刻溃不成军。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江慕许扒拉着米饭,一口也吃不下去,只觉得眼前的菜味同嚼蜡。许锦桉匆匆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说了句“我吃完了”,便端着餐盘,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脚步慌得差点撞到旁边的餐桌,连餐盘里没吃完的青菜,都没再看一眼。
他一走,祁子辰立刻凑到林墨身边,急道:
“你看你看,又跑了!这俩人啥时候是个头啊!”
林墨看着江慕许那副阴沉的脸,摇摇头:
“江慕许这脾气,也得磨磨,锦桉那心结,也得慢慢解。”
江慕许坐在原地,看着许锦桉仓促的背影,看着自己餐盘里没动几口的卤鸡腿,捏着筷子的手用力,几乎要把筷子捏断。心底的火气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无奈和酸涩,连祁子辰和林墨凑过来想劝两句,都被他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晚自习结束后,许锦桉依旧磨磨蹭蹭,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背着书包出门。走廊里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单薄得让人心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江慕许。祁子辰和林墨跟在不远处,不敢跟太近,只敢在拐角处躲着,小声蛐蛐。
“江慕许肯定要叫住他了,这次可得说开点。”
“但愿吧,别又吵起来就行。”
脚步顿住,指尖攥紧了书包带,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江慕许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住了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满室的沉默,隔着那些不肯说出口的心意和委屈。秋风吹过走廊,卷起窗外的梧桐叶,落在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慕许的声音,裹着秋夜的凉意,轻轻响起:
“你的伤,好点了吗?”
许锦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结滚了滚,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抬脚,快步走下楼梯,脚步慌得差点踩空。拐角处的祁子辰和林墨急得直跺脚,
“哎!怎么又走了!”
“江慕许你倒是追啊!”
江慕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想触碰他的冲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梧桐叶,心底的无奈和心疼,像秋夜的雾气,一点点蔓延开来,堵得发闷。
回到宿舍,许锦桉依旧背对着江慕许躺下,耳朵却竖着,听着他开门、关门、放东西的声音。祁子辰和林墨跟在江慕许身后进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床。黑暗里,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许锦桉和江慕许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江慕许侧过身,看着许锦桉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偶尔轻微的颤抖,心底默念:许锦桉,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告诉我所有的委屈,等你愿意让我护着你。许锦桉攥着被子,指尖抠进布料里,脑海里反复闪过江慕许那半空中的筷子,还有他那句轻声的询问,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祁子辰和林墨躺在各自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默默盼着,这场冰冷的沉默,能早点被秋日的暖阳,融化。而那藏在沉默背后的心意,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