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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谈话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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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秋阳总算挣开云层,漏下几缕温软的光,却暖不透街角咖啡厅里的沉郁。落地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飘落,玻璃上凝着淡淡的水汽,江慕许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指节抵着眉心,周身裹着化不开的低气压。祁子辰和林墨坐在对面,两人对视一眼,都捏着温热的焦糖玛奇朵,没敢先开口,只看着江慕许眼下的淡青,心底暗暗叹气。
这是冷战后的第一个周末,许锦桉一早就背着书包出了宿舍,说是去图书馆,却连手机都调了静音,摆明了是刻意避开。江慕许在宿舍枯坐了一上午,看着许锦桉空荡荡的书桌,看着那盒放化了的草莓蛋糕包装盒还在垃圾桶里,看着书桌角落无人问津的药膏和创可贴,心底的烦躁像野草般疯长,最后拽着祁子辰和林墨来了这家常去的咖啡厅,像是终于憋不住,要找个人撕开这沉默的口子。
沉默在卡座里蔓延了足足十分钟,磨得祁子辰坐立难安,他轻轻推了推林墨,用眼神示意他先开口,林墨抿了口咖啡,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轻柔:
“慕许,你也别太钻牛角尖,锦桉那性子,不是故意要瞒你,他就是太怕了。”
“怕?”
江慕许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火气,指尖的烟被捏得变了形,
“他怕什么?怕我知道他受了委屈?怕我护不住他?还是怕我嫌他麻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硬的力道,撞得空气都发颤,连指尖敲在桌面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祁子辰赶紧接话,小心翼翼地打圆场:
“不是不是,你别想歪了。锦桉那孩子,没怎么被人疼过,周建民那浑蛋那样对他,他心里早刻着疤了。他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自己能被人护着,不信那点光真能留在他身边。”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江慕许心底最软的地方,也勾得他的火气更盛。他想起许锦桉额角的创可贴,想起他手腕上藏在长袖下的淤青,想起他那日在梧桐巷里泛红的眼眶。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知道他难,我比谁都知道。”
江慕许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可他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那天梧桐巷,我一眼就看出他的伤不是摔的,他偏要犟,偏要把我往外推。我看着他吃不下饭,看着他睡不着觉,看着他走路都带着怯,看着他把自己裹成一只刺猬,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划过眉骨,眼底的烦躁里掺着浓重的心疼:
“我翻遍了家里的药箱,挑了最好的消肿膏,挑了防水的创可贴,放在他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我盼着他能用,哪怕只是看一眼。可他呢?连碰都不碰,像是那点东西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就那么觉得,我这点心意,连他那点狼狈都不配碰?”
林墨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是滋味,轻声道:
“他不是觉得不配,他是觉得自己脏。你想啊,周建民把他带到那种地方,想把他卖了,他被人碰了,被人羞辱了,连自己都嫌自己恶心,怎么敢让你知道这些?他怕你知道了,连你那点唯一的光,都要灭了。”
“脏?”
江慕许猛地抬眼,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引得邻桌的人侧目。他立刻攥紧了手,硬生生压下了想怒吼的冲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法在公众场合大发雷霆,可那翻涌的情绪却堵在喉咙里,烧得他难受,
“他哪里脏了?错的是周建民,是那些想欺负他的人,不是他!他凭什么要替那些人的错,埋着头觉得自己脏?”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从来就没觉得他哪里不好,从来就没嫌他麻烦。我只是想护着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不管他遇到什么事,都不用一个人扛。可他呢?把所有的事都憋在心里,把所有的疼都自己扛着,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他就那么不信我?不信我江慕许说要护着他,就一定能护着他?”
祁子辰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红了眼眶,想起假期前偶然看到的画面,轻声道:
“慕许,你还记得放假前一周吗?我在宿舍楼下看到锦桉了,他蹲在树底下,给周建民打电话,周建民在电话里骂他,骂得特别难听,他就蹲在那,手攥着衣角,眼泪掉在地上,都不敢哭出声。挂了电话,他对着树抠了半天,抠得手指都破了,还在那笑,说自己没事。”
“那时候他就怕了,怕周建民放假找他麻烦,怕自己连学都上不了。他跟我说,他想好好上学,想离周建民远一点。”祁子辰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不是不想靠你,是他太怕了,怕这安稳日子是假的,怕靠得太近,连这点假的都没了。”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江慕许心上。他从没想过,许锦桉在放假前,就已经被周建民逼到了这般地步。他想起那时许锦桉偶尔的失神,想起他总在睡前偷偷看自己的书桌,想起他给自己递水时,指尖轻微的颤抖,原来那些时候,他心里就藏着这么多的恐惧和不安,而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
“我真是个傻子。”
江慕许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和自责,
“我总觉得自己能护着他,总觉得他有什么事会跟我说,可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害怕,都不知道。放假前我还跟他说,放假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可他呢?就算被周建民那样欺负,就算被逼到绝境,也没给我打一个电话。他是怕打扰我,还是觉得,我根本靠不住?”
“他是怕连累你。”
林墨沉声道,
“锦桉那性子,最软也最倔,他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让身边的人因为他惹上麻烦。周建民那浑蛋就是个无赖,锦桉怕他狗急跳墙,怕他找你的麻烦,所以才宁愿自己扛着。”
“连累?”
江慕许眼底的火气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一丝无力,
“我他妈怕什么连累?周建民那浑蛋,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锦桉他怎么就不明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硬扛,我要的是他能信我,能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端起桌上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想起许锦桉单薄的背影,想起他那日在食堂里仓皇逃离的模样,想起他夜里翻来覆去的颤抖,心底的烦躁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看着他把自己逼成那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江慕许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脆弱,
“我想去找周建民算账,可我怕锦桉生气,怕他觉得我不尊重他。我想跟他好好谈谈,可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肯,连跟我说一句话都嫌烦。我就像个跳梁小丑,站在他的世界外,看着他难受,却连进去的门都找不到。”
祁子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慕许,你别太急,锦桉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周建民在他心里刻了十几年的疤,哪能说忘就忘?你得给他时间,让他慢慢知道,你是真的想护着他,真的不会离开他。”
“时间?我怕我等不起。”
江慕许的眼底满是焦虑,
“他现在这个样子,吃不好睡不好,上课走神,整个人都蔫蔫的,再这样下去,他身体会垮的。周建民那浑蛋还在外面,谁知道他下次还会做出什么事?我怕我一转身,他就又受委屈了。”
他想起许锦桉手腕上的淤青,想起林墨说的,那是他自己掐的,心底的疼就更甚。那个温柔的、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年,竟然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发泄心底的绝望,那得是被逼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真想把周建民那浑蛋揪出来,揍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靠近锦桉。”
江慕许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可我不能,我怕我这么做,会让锦桉更害怕,会让他觉得,我和周建民一样,都是靠拳头解决问题的人。”
骨子里的教养和对许锦桉的在意,像两道枷锁,死死困住了他。他满腔的火气和愤怒,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烧得自己难受。他想大发雷霆,想摔东西,想质问许锦桉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可一想到许锦桉那泛红的眼眶,想到他心底的恐惧和不安,所有的火气,又都变成了心疼和无奈。
林墨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道:
“慕许,你别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们仨都是朋友,锦桉也是。周建民那边,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总能找到治他的法子。锦桉这边,你也别逼他,他想躲,就让他躲几天,等他想通了,自然会跟你说。你要做的,不是逼他开口,是让他知道,不管他躲多久,你都在他身后,从未离开。”
“我知道。”
江慕许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可我看着他这样,我心里难受。我宁愿他冲我发脾气,宁愿他跟我吵架,也不愿看他把自己关起来,连一点光都不肯透进来。”
他又灌了一口冰美式,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图书馆方向,眼底满是温柔的期盼。他知道,许锦桉此刻就在那里,或许还在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或许还在为那些烦心事烦恼,可他相信,总有一天,那个少年会放下所有的防备,会走到他面前,会对他说,江慕许,我怕,你能不能护着我。
而他,会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能,我永远都能。
祁子辰和林墨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也松了口气。他们知道,江慕许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对许锦桉,更是如此。这场冷战,或许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或许许锦桉还要躲很久,可只要江慕许的那份心意还在,只要他们仨的陪伴还在,总有一天,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会被秋日的暖阳融化,会被彼此的心意拆穿。
咖啡厅里的音乐轻柔,窗外的秋阳依旧温暖,梧桐叶还在飘落,却不再显得萧瑟。江慕许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的烦躁渐渐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他知道,他需要等,等许锦桉愿意放下防备,等许锦桉愿意相信,他的光,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会为他而亮。
三人坐在卡座里,又聊了很久,聊起许锦桉的温柔,聊起他的坚强,聊起他偶尔的小调皮,聊起他们仨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温暖的画面,像一道光,照进了此刻的沉郁里,让三人的心底,都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离开咖啡厅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江慕许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再沉重,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他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轻声道:
“许锦桉,我等你。”
等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等你愿意让我护着你,等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向那片属于你们的光。
而图书馆里,靠窗的位置,许锦桉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梧桐巷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淤青,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期盼。他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的消息提示音,是祁子辰发来的,说江慕许在咖啡厅里,说了很多想对他说的话。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江慕许在等他,祁子辰和林墨也在等他,而他,也该试着放下那些恐惧和不安,试着走向那道属于他的光了。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落在他的书页上,留下一道温柔的光斑,像极了江慕许看向他时,眼底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