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柠檬水 窗外的 ...
-
窗外的蝉鸣正聒噪得厉害,夏末的阳光斜斜撞在玻璃窗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芒,连带着教室后排那台老旧吊扇转出来的风,都裹着一股子懒洋洋的热气,吹得人眼皮发沉,心神也跟着轻飘飘地晃。
谢砚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笑,僵得比刚才全班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消散得还要快。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头那点雀跃得快要蹦出来的火苗,“滋啦”一声,被人兜头一盆冷水,彻彻底底浇灭了个干净。
他怔怔地望着沈怀,方才因为激动而死死攥着笔杆的手指,一点点松了力道。笔尖失去控制,在摊开的练习册上轻轻一顿,洇开一小团浓黑的墨痕,像极了他此刻骤然沉下去的心情。
“不是吧……”谢砚的声音里裹着几分没处撒的委屈,尾音轻轻发颤,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又软又倔的撒娇意味,“沈哥,我一上午都没敢走神,连草稿纸都写满三张了。”
沈怀脑海里下意识就闪过他草稿纸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火柴人大战、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压根没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周围的喧闹还没完全平息,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哗啦啦的拉链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谢砚扒着桌沿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要越过半张课桌,眼里满满都是不敢置信的控诉,像一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大狗。
沈怀低头整理着桌肚里的卷子,指尖一页页划过印满公式与符号的纸页,动作慢得像是故意在磨人,他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每一个字却都精准地戳中谢砚的软肋:“先把你本子上那堆丑东西擦了再说。还有,物理的受力分析图,你画得跟蜘蛛网似的,自己看得懂?”
“那也犯不着今天啊!”谢砚急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拽沈怀的胳膊,可指尖快要碰到对方的校服袖口时,却又莫名轻轻收了力道,只敢虚虚地悬在半空,“我跟叶文浩他们都约好了,新出的那个枪战图,我们盼了好几天了。”
他越说越委屈,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垮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真的很惨”的气息。
沈怀低头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林悦发来的消息跳在上面,内容和他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心有灵犀啊。
只是林悦……胆子比以前更大了,居然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偷偷玩手机。
沈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抬眼时,目光恰好落在谢砚涨得微微发红的脸上,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快得让人抓不住,像风掠过水面一闪而逝的涟漪。
“林悦刚发消息。”他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她说,阅览室的空调今天修好了。”
谢砚瞬间哑火。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脸上那点委屈、不服、撒娇,全都僵在原地,最后像是全身力
被抽干一般,脱力般瘫坐在凳子上,铁制的凳腿与冰凉的瓷砖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又短促的响声。
窗外的蝉鸣更响了,聒噪得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嘲笑他这泡汤泡得彻彻底底的网吧计划。
沈怀微微挑了挑眉,等姜洁下达完放学的命令,便率先拎起书包起身。
临走前,他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两点见。”
话音落时,人已经走出了教室门。
背影挺直得像一棵修竹,步履不疾不徐,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随意打扰的沉静。
走廊里的风卷着夏日残留的燥热,吹起他校服领口的一角,他抬手轻轻理了理,指尖掠过柔软的布料,目光看似平静地往前,可眼角余光,却清清楚楚、一丝不漏地将身后谢砚瘫在凳子上蔫头耷脑的模样,全部收进了眼底。
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极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笑意。
真是……一点都藏不住情绪。
沈怀离开教室后,先去食堂简单吃了午饭,而后便拐去了教学楼底的校园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各色笔芯、橡皮、草稿本,老板娘正低头整理货架,一抬头看见他,立刻笑着招呼:“沈同学,好久不见,听说姜老师给你派了个大单子?”
沈怀轻轻“嗯,”了一声,学生之间的八卦传得比风还快,小卖部人来人往,消息自然藏不住,只是沈怀没想到连他帮谢砚补习这事都能传。
他弯腰从货架上抽了两沓厚草稿纸,又捡了十支黑色笔芯一并抓在手里。
谢砚那家伙,丢笔跟丢纸团似的,今天这支明天那支,永远缺笔用,剩下那几个跟着一起闹的,多半也是三天两头找不到文具的主,他顺手一并备齐。
走到冰柜前,沈怀顿了顿,伸手拉开冰凉的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燥热。
他略一思索,挑了十瓶无糖柠檬水,指尖触碰到瓶身沁人的凉意,才转身去结账。
他没急着直接去阅览室,而是把刚买的东西放进书包,转身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数学老师甘凌的办公桌靠窗,正埋着头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是沈怀,愣了一下:“沈怀?有事?”
“老师。”沈怀走到桌前,声音清清淡淡,“能不能给我十份基础强化卷?班里有几个同学需要补强,最好是针对性强一点的题型。”
甘凌了然,放下红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打印好的卷子,又额外多拿了几本题册递给他:“这些都是基础题,侧重计算和公式套用,适合底子弱的孩子练。不够再来拿。”
“谢谢老师。”沈怀接过,正要走,姜洁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沈怀顿住脚步扭头问:“怎么了?”
“沈怀啊,这几天你盯好谢砚,咱班同学说有高一的来找他,让我赶走了,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啥好学生,还凶的不行,你可要看住了昂。”
沈怀面色凝重的点点头,便关上办公室门出去了。
阅览室在图书馆三层,因为需要提前预约,且一间只有一张大桌子,顶多坐十几个人,远不如小包间自在,久而久之,便被二中的学生戏称为“最没用的设施”。沈怀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今天,它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
推开阅览室门时,里面已经闹哄哄一片。
林悦正按着云以蓝的手腕抢最后一包薯片,一个是稳居班级前三的学霸,一个是连函数定义都记不全的“特困户”,凑在一起却格外热闹;许柠安低头给叶文浩圈着错题步骤,笔尖落纸沙沙作响,耐心十足;王海趴在桌上补觉,刘星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翻课本划重点,一个嗜睡,一个耐心,倒也和谐;季慎枫和李腾正对着一道几何题低声争论,一个偏科严重,一个擅长逻辑推理,凑着手在半空比划辅助线该怎么画。
沈怀没出声,轻轻拉过凳子坐下,将怀里的资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又把十瓶柠檬水一一在桌边排开。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瓶壁滚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他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五十八分。
刚把最后一支笔芯摆进笔筒,门口就传来一阵拖沓又不情愿的脚步声。
谢砚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耷拉着,嘴角微微下撇,浑身都写着“我不想学习、我只想上网、我被迫营业”几个大字。
沈怀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没说话,只是朝自己对面的空位,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
恰在此时,墙上的挂钟“铛——”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落进满室喧嚣里,格外清晰。
时针,刚好指向两点。
叶文浩一见谢砚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抬头哀嚎:“天哥!救我!她非逼着我算椭圆的离心率,还让我用两种方法!”他一脸生无可恋地指向旁边的许柠安,手里的笔被攥得快要变形,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椭圆,还有被涂得发黑的公式,“我连a和c哪个是半长轴都没分清,她就要我联立直线方程了!”
叶文浩嘴上喊得惨,心里却清楚得很——他这位天哥,大概率比他还懵。
许柠安闻言,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草稿纸,眉峰微微一挑:“别装了,老师今天上课刚讲过的基础题型。”
叶文浩立刻扒着桌沿朝谢砚喊:“天哥你看她!公报私仇!”
许柠安无奈:“……咱俩有什么私仇啊。”
谢砚嗤笑一声,随口吐槽:“啥玩意儿是半长轴?我看你挺轴。”他一边随口打趣,一边大大咧咧在沈怀对面坐下,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了桌沿那排整整齐齐的柠檬水。
天气本就闷热,他一进来就觉得口干舌燥,想也不想,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瓶,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清凉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冰镇过后的爽利,一瞬间驱散了夏日所有的烦躁与闷意,连心里那点因为不能去网吧而憋的气,都淡了不少。
谢砚舒服得轻轻吁了口气。
下一秒,他指尖一顿。
等会……这柠檬水盖子,怎么这么松?
像是早就被人拧开过,又轻轻盖回去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柠檬水,又茫然地抬头,看向对面正低头整理卷子的沈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沈怀干净的侧脸、挺翘的鼻梁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抬眼
目光淡淡落在谢砚手里那瓶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无语:“那是我的。”
不过是换个笔芯的功夫,一抬眼,对面的人已经拿着自己的水,理所当然地喝上了。
谢砚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摆手,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窜上来的尴尬:“那、那我把我的给你,没事没事,都兄弟,谁喝不是喝。”
话是这么说,谢砚心里却清清楚楚地蹦出了四个字。
间接接吻。
他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连握着水瓶的手指都紧了紧,尴尬又不自然地把水瓶轻轻放回桌面,不敢再去看沈怀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会被对方一眼看穿。
而沈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也莫名漏了一拍。
明明都是男生,球场上一群人传一瓶水都很常见,两个人喝一瓶水怎么了?
对啊……不会怎么样……但沈怀就是觉得别扭。
他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指尖捏着卷子的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这等同于……他们用了同一个瓶口,间接触碰了彼此的温度。
沈怀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片向来平静无波的地方,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不是不懂这代表什么。
只是不愿承认,自己会因为这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沈怀强行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躁动,调整好情绪,目光淡淡扫过一屋子还在小声打闹的人,不再多说什么,只将怀里那叠厚厚的卷子往桌上一放。
纸张碰撞的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闹哄哄的阅览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弯腰,将十份卷子按人分开,一人一张,稳稳推到每个人面前。
“限时四十分钟。”
沈怀站直身体,声音清冽,稳稳压过残余的窃窃私语:“做完再对答案,错题标出来,等会儿统一讲。”
叶文浩刚想习惯性哀嚎,就撞上沈怀扫过来的一眼。那目光没什么凶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让他瞬间噤声,悻悻地抓起笔,对着卷子上那道怎么看都别扭的椭圆图案,苦大仇深地皱起了眉。
叶文浩心想:难怪沈怀能把谢砚治得服服帖帖。
王海被人轻轻拍醒,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被迫抓起笔,一脸梦游状地开始看卷子。
云以蓝皱着眉头,下意识看向林悦求救。
林悦头也不抬:“看我没用,我脸上没题。”
谢砚盯着面前的卷子,不满地撇了撇嘴,指尖捻着笔芯转了半圈,心里偷偷腹诽了几句,可终究还是没敢真的顶嘴捣乱,慢吞吞地翻开了卷子。
只是刚才那一口柠檬水下去,喉咙反而有些发干,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拿起桌上那瓶本属于沈怀的柠檬水,又轻轻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可他却莫名觉得,嘴里的味道,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
多了一点……让人心里发慌的甜。
沈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手里那瓶水上。
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躁动,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阅览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叹气。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阳光滚烫,风里带着热气。
可在这一方被空调吹得微凉的小空间里,有一种比夏阳更隐秘、更烫人的情绪,在两人之间,随着那瓶不小心共享的柠檬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藏在安静的表面之下,一动,便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