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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套中人
复工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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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工第一天,办公室的茶歇间比往常热闹。
季朗端着杯子进去接水的时候,王姐正靠在咖啡机边上,冲咖啡。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咱们的抗疫英雄回来了!”
季朗手一抖,热水差点浇到手上。
“王姐,您别……”
“别什么别,”王姐把手里冲过的咖啡胶囊壳一扔,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瘦了,真瘦了。那隔离餐是不是不行的呀?我跟你讲,我家那口子去年出差十几天,回来的时候皮带都松了两扣眼唉。这个世界上哪里都没有我们上海本帮菜做的好吃,浓油酱赤。好吃的来!”
季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秦石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空杯子,正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王姐,”秦石勉从他身后绕出来,自然地接了话茬,“隔离餐还行,就是天天吃盒饭,确实没家里香。”
“你们俩还一起吃盒饭呢?”王姐的眼睛更亮了,“我跟我老公结婚十年,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没你俩多!这隔离快俩多月了吧?”
茶歇间里另外几个同事也笑起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秦石勉端着杯子,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却认真起来。
“那可不,”他说,“等我俩结婚,王姐你坐主桌。”
哄笑声炸开。
季朗差点被水呛到。
“别听他瞎说,”他放下杯子,声音拔高了一点,“大家别听他开玩笑,他就嘴上没把门——”
“我怎么没把门了?”秦石勉歪着头看他,还是那副半真半假的笑模样,“在武汉的时候你可不这么说。”
季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手里的水杯烫得握不住。
“行了行了,”老郑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茶杯往这边走,“你们别欺负季朗了,人家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呢。小王,你那个胶囊分我一个,别光自己喝。好东西嘛,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尝尝的呀。”
王姐笑着拿了一个新的咖啡胶囊递过去,还顺眼看看是不是自己喜欢的口味,注意力总算被转移了。
季朗趁机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余光里,秦石勉还在看他。那目光落在身上,有点沉,有点烫,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尹经理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
他站在那儿,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目光扫过茶歇间里的几个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笑声戛然而止。
“都回来了?”尹经理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的,“季朗,石勉,隔离结束了吧?”
“结束了,尹经理。”季朗放下杯子,站直了。
尹经理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
“这次情况特殊,你们俩在极端条件下还能保证工作不断,所有货物流转正常,”他顿了顿,“公司看在眼里。辛苦了。”
这话说得官方,但能从尹经理嘴里听到,已经算是难得的肯定。
“应该的。”季朗说。
秦石勉站在旁边,没吭声。尹经理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茶歇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姐小声嘀咕了一句:“尹经理今天怎么这么早……”
季朗没接话。他垂着眼睛,把手里的杯子攥紧了。
下午来了个客户。
小客户,面生,说是朋友介绍过来的,想走几票货试试水。季朗把人领到小会议室,秦石勉也跟了进来。
“季哥,这票货比较急,”客户翻着手里的单子,“能不能帮我加个塞?运费好商量。”
季朗还没开口,秦石勉往前坐了坐。
“加塞的事我们得看排期,”他说,语气很积极,“不过您把具体要求说一下,我帮您盯着点,尽量往前赶。”
客户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季朗开了口。
“操作部有操作部的流程,”他说,语气平平的,“加不了塞。排期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人为干预不了。”
秦石勉的话被堵在嘴里。
他看了季朗一眼。
季朗没看他。
客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又说了几句,见季朗始终不松口,最后讪讪地走了。
“季朗。”秦石勉站起来。
“这个项目让小周跟吧,”季朗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他在实习期,正好练练手。”
秦石勉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把资料整理好,看着他往门口走。
“季朗。”
季朗停下脚步,没回头。秦石勉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出了会议室。楼梯间在走廊尽头。防火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秦石勉松开手,看着他。季朗靠在墙上,垂着眼睛,不说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秦石勉问。
季朗没吭声。
“在会议室里,你为什么不接我的话?”秦石勉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客户明明可以谈,你为什么直接把人推给小周?”
“流程就是这样。”季朗说。
“流程?”秦石勉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季朗,你看着我说。”
季朗抬起头。他看着秦石勉,眼神里分明有躲避和担忧,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你想问我什么?”他问。
秦石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我想问你,”他说,声音放轻了,“你到底打算以什么姿态站在大家的面前?”
季朗没说话。
“在武汉酒店里,你不是这样的。”秦石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你敢靠我那么近,敢在我怀里睡,敢看着我说舍不得。怎么一到阳光下,你就怕了?”
季朗的喉结动了动。他说不出话。
秦石勉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心里那股气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出了。
“你想永远做套中人?”他问,声音低下去,“也把我当一个小玩偶,放在你的口袋里?想起来的时候,拿出来玩一玩。有人走过的时候,赶紧收好?”
季朗抬起头。
“恶心。”秦石勉说,“真他妈恶心。”
话扔出去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先疼了一下。
季朗的脸白了一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石勉,现实不是酒店那间房。关上门,只有我们。打开门,是一整个世界。”
“那又怎么样?”
秦石勉逼近一步,目光滚烫地落在他脸上。
“在武汉我们连生死都一起扛过了,现在你却怕别人多看两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
“你为了所谓的安稳,放弃我?”
季朗别开脸。肩膀绷着,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心动。
他动摇。
他也想坦荡。
可是他不敢。
秦石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季朗的手腕。
“我不是逼你立刻公开。”他说,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想只做你患难与共的过客。我想做你名正言顺的未来。”
季朗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秦石勉。
眼底带有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是压了很多年、从没敢放出来的东西。
“石勉……”
他叫了一声,就卡住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
穿堂风不知道从哪儿漏进来,吹得楼梯间里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开。
防火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然后是一声打火机的脆响。烟草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的一缕。季朗和秦石勉同时僵住了。门那边,有人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隔着一道门,看不清是谁。但那个人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门外,抽着烟,听着。秦石勉攥紧了季朗的手。季朗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