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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空
手术灯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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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季朗悬在半空的心堪堪落了一半,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支架安放稳妥,他才腿一软,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可这份庆幸没维持多久,等母亲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他,嘴唇颤了颤,吐出的第一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季朗心口——“你要是不改,我就当没生过你。”
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绝的狠意,季朗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父亲依旧沉默,只是每日守在病房里照料妻子,眼神扫过季朗时,冷得像窗外深秋的风,没有半分温度,连一丝波澜都不肯给。比起那天走廊里清脆的两巴掌,这种无声的排斥、彻底的漠视,更让季朗喘不过气,仿佛他只是病房里一团多余的空气,碍眼又多余。
生活彻底脱轨。
公司里,季朗开始刻意躲着秦石勉。电梯间遇见,他会立刻转身走楼梯;工位相邻,他始终垂着头,假装专注于电脑屏幕,连余光都不敢往秦石勉的方向飘;同事约着一起吃饭,他就以保持安全距离,避免交叉感染为由推脱,只为避开任何可能和秦石勉相处的瞬间。
秦石勉没去追,也没去闹,只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焦躁和思念,全都狠狠砸进工作里。加班到深夜是常态,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试图用疲惫麻痹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季朗则成了父母眼中最“听话”的儿子。下班守在医院,端水喂药,做着一切该做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按部就班的木偶;晚上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推开门,只有满室的冷清和黑暗。再也不会有人趁着周末偷偷溜进来,再也没有小火慢煮的面香,没有轻敲键盘的游戏声,没有一有动静就立刻屏住呼吸的默契,那段藏在疫情封控里的隐秘甜蜜,被现实碾得粉碎,连一点余温都不剩。
屋子空得吓人,季朗常常就着黑暗坐到天亮,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往日的朝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身化不开的疲惫。
某天傍晚,他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隔壁室友突然打开门,叫住了他。男人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自然:“那段时间……我都听见了。”
季朗的身子猛地一僵。
“没去报告楼长,”室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
季朗愣了很久,才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那笑容苦得发涩,像浸了黄连的水,连眼底都泛着潮。他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关上了门。
原来,守着他们秘密、给过他们无声包容的,不是血脉相连的父母,不是朝夕相伴的爱人,只是一个素不相识、一墙之隔的陌生人。
多荒唐,又多心酸。
父母的态度渐渐缓和,却从未松口接受他的感情,转而开始频繁地给他安排相亲。今天是同事的女儿,明天是亲戚介绍的姑娘,照片、信息一股脑地塞到他面前,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改邪归正”,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过所谓“正常”的日子。
季朗没有反抗,乖乖应下,加微信,赴约,陪着对方吃饭聊天,扮演着一个孝顺、体面、适婚的儿子。
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秦石勉耳朵里。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安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秦石勉无法接受,那个和他在出租屋里小声吃面、偷偷拥抱的人,如今要去和别的女人相亲,要走向他不再参与过的人生。他再也按捺不住,下班后直接堵在了季朗的出租屋楼下。
天色渐暗,晚风微凉,季朗看到站在楼道口的秦石勉时,脚步顿住,眼神躲闪,只想绕开。可秦石勉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底是红血丝和压抑的怒火:“你要去相亲?季朗,你告诉我,你真的要去?”
手腕的痛感传来,季朗却像是麻木了,他用力甩开秦石勉的手,退了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不配得感、被家庭困住的无奈、对现实的恐惧,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声音沙哑又破碎。
“我能怎么办?秦石勉,我妈差点死在我面前!我爸恨不得没我这个儿子!我不能让我家破人亡啊!”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扛不住世俗的眼光,扛不住父母的眼泪,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光明正大的爱情!我自始至终都配不上你!你那么好的条件,你找谁都行。我不行!我没有那么多选择。”
“我不相亲,我能怎么做?逼着我爸妈去死吗?我们……我们算了吧。”
最后几个字,季朗说得轻描淡写,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别过头,不敢看秦石勉的眼睛,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分手。
两个轻飘飘的字,彻底砸碎了秦石勉的世界。
他知道他这样的取向很难有长久的爱情,所以从没有认真过。但这一次不同,从未像这样爱过一个人,从未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给一个人,可最后,只换来一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