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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若无其事
季朗又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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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朗又开始和老郑一起下楼抽烟了。
秦石勉是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看见的。窗户外头,公司楼下的拐角,季朗站在老郑旁边,低着头,夹着烟,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一点。他抽烟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老郑说了句什么,季朗点点头,然后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自然,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些武汉的日夜没发生过。像他们一起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骑车没发生过。像那碗泡面、那把剪刀、那些小声说话的声音,统统没发生过。
秦石勉握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季朗转身走进楼里。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背影不躲不闪。他甚至没有抬头往这个窗口看一眼。
后来在公司里遇见,季朗也是这样。走廊上迎面走过来,秦石勉的脚步会不自觉地顿一下,但季朗不会。季朗看着他,眼神平得就像看任何一个同事,然后侧身过去,擦肩而过,脚步不停。
那种眼神比躲着更疼。躲着至少说明你在意。这种毫无波澜的平视,像是在说:你已经不重要了。
秦石勉不知道的是,每次擦肩之后,季朗都会在转角处站一会儿。他会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或者盯着自己握紧又松开的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喉咙会发紧,紧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他只能用力咽下去,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做一个正常的人。
那天下午,前台吵起来了。
秦石勉刚跑外勤回来,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费用在国外付过了!你们这是重复收费!”一个男人的声音,又高又冲。
“先生,您看这儿,这儿标了,到付。是人民币,目的港费用。”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在抖,但还在努力解释。
“我有国外的邮件!我要投诉你们!店大欺客是吧?”
秦石勉推开门,正好看见那个男人扬起手。
前台的钱主管被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整个人摔在地上。她撑着地想站起来,但高跟鞋崴了一下,又跌坐下去。
“干什么!”
秦石勉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子。那人回过头,红了眼,一拳挥过来。秦石勉没躲开,下巴上蹭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他也没松手,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资料架,纸张散了一地。
最后是保安把人拉开的。那人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骂,声音从门口一直传到走廊尽头。秦石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火辣辣的,伸手一摸,指头上沾了点血。
“秦代理!您流血了!”前台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创可贴,手还在抖。
“没事。”他说。
但小姑娘还是踮着脚,把创可贴贴在他下巴上。周围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去医院,要不要报警,那个人是不是疯了。秦石勉一一摇头,但他的眼睛一直越过这些人,在人群里找。
一张脸。一个身影。
他看见了。
季朗站在人群外围,站在他的工位旁边。他也在看这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落在秦石勉身上。
只落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坐下去,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秦石勉站在原地,下巴上的创可贴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扯动。周围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水。原本那个可以捧着自己脚的少年,不再关心他了。
秦石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那儿的。等他回过神,车已经停在了那条街的拐角。疫情之后,或者准确地说,和季朗在一起后,他再也没来过这里。熟悉的霓虹灯管暗着几根,门口没什么人,安保也从四五个变成了一个。
疫情过后,什么都变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沉,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吧台边空着大半的高脚椅。音乐依旧,但笑声少了,只有杯盏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和角落里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走到吧台,坐下来。
“最烈的。”他说。
酒上来得很快。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辣得喉咙像被砂纸打磨,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沉沉的,压在那儿,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又灌了一杯。
“秦少。”
旁边有人坐下来,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口。秦石勉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尹经理。办公室里那个永远穿着合身衬衫、说话煞有介事的尹经理。但他现在笑得不像是办公室里那样,嘴角勾着,眼睛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这里不是公司,”尹经理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大家随意一点。都是出来玩的老朋友。”
秦石勉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你可能之前没正眼瞧过我,”尹经理轻笑一声,“但是这个圈子里,谁不认识秦少你呢?”
秦石勉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没接话。
尹经理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那个创可贴上,又移开。他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像是看出了什么。
“听说,”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你和那个季朗,之前走得挺近?”
秦石勉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啊,”尹经理摇摇头,啧了一声,“看着就累。一天到晚端着,装什么清高呢?他来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那股骚劲儿,藏得再好也没用。”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句句都往最脏的地方捅。
“这种人也就能骗骗老实人,懦弱成那样,真有什么事,第一个跑的肯定是他。你以为他有多干净?不过是没机会罢了——”
秦石勉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在那个名字上。
他什么都没说。心里想着,如果真如尹经理所说,那他的痛似乎就可以变得轻飘飘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灯光在上面晃。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一半是酒精,一半是那些还没咽下去的疼。他被分手了,他被抛弃了,他看着那个人若无其事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那些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地喝。他没看见,尹经理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酒后的闲聊,那是算计,是试探,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猜测。
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像是一张默许的凭证。
尹经理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秦石勉不要了的人,他就算做点什么,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后来秦石勉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灯光很暗,酒很烈,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说了很多很多。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喝,喝到脑子发木,喝到胸口那个地方终于不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尹经理是什么时候走的。等他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的光。他趴在方向盘上,在自己的车里。不知道是谁把他扶出来的,不知道是谁把他塞进后座的。
他坐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没有人的路上。
他忽然想起武汉的那些夜晚。也是空荡荡的街,也是惨白的路灯。他想起他带着季朗骑着车,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风很大,季朗的衣角被吹起来,他在后面喊“快点!”。他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些日子,那些笑,那些温存。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他闭上眼睛,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创可贴还贴在下巴上,边缘已经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