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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陈守信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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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信一案的余波,持续了整整十日。
十日内,锦衣卫四处出击,将陈守信的党羽一网打尽。兵部尚书赵广、户部侍郎刘文、刑部郎中王韬……大大小小二十余名官员,或押入大牢,或削职为民,或流放三千里。陈守信本人,则在狱中“畏罪自尽”——据萧铁密报,是有人在夜里潜入牢房,用一根白绫送他上路。至于那人是谁,萧铁没说,赢彻也没问。
朝堂之上,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依附陈守信的官员们,纷纷倒戈,争先恐后地表忠心。那些中立观望的,也悄悄向赢彻靠拢,今日这个上书称颂圣明,明日那个进献祥瑞讨好。就连那些原本与陈守信不睦的老臣们,也难得地闭上了嘴,不再对朝政指手画脚。
赢彻坐在御书房中,翻看着这些奏折,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些人,倒是见风使舵得快。”
何忠在一旁陪着笑:“陛下雷霆手段,他们自然怕了。”
“怕?”赢彻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怕朕,是怕死。”
何忠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赢彻没有再多说,继续批阅奏折。
可他的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
陈守信死了,神权派暂时消停了。可这只是开始。
那道声音说过,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那些天外天还在内斗,暂时无暇顾及这边。可它们迟早会腾出手来。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陛下。”何忠的声音忽然响起,“周尚书求见。”
“宣。”
周延匆匆入内,面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行礼之后,他低声道:“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
周延从袖中取出一份急报,双手呈上:“陛下,中州各地,连番急报——自半月前开始,中州腹地滴雨未下,河床干裂,水井枯竭,庄稼枯死无数。尤其是洛阳、汴梁、许昌三地,旱情最重,百姓已经开始……开始易子而食了。”
赢彻接过急报,目光扫过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迹,心头猛地一沉。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他只在史书上见过。那是乱世才有的惨状,那是百姓活不下去时才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如今,大雍立国百余年,居然也出现了这样的事。
“为何不早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延跪倒在地:“臣失职!臣……臣也是今日才收到这些急报。之前各地官员瞒报,说是‘小旱’,‘无妨’,‘不劳朝廷费心’。臣派人暗中查访,这才知道,旱情早已蔓延数州,百姓死伤无数……”
赢彻的拳头倏然攥紧。
瞒报。
又是瞒报。
那些地方官,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不被朝廷问责,居然把这样的大事瞒了下来。
“传旨。”他站起身,声音冰冷,“所有瞒报旱情的官员,一律削职查办,押入大牢,等候审理。另,即刻开仓放粮,调拨赈灾物资,由户部派员押送,八百里加急送往灾区。”
周延连忙应了,却又犹豫道:“陛下,户部的粮仓,前些日子刚调拨了一批去北境,如今库存有限。若要大规模赈灾,只怕……”
“那就从内库调。”赢彻打断他,“朕的私库,还有多少存粮?”
何忠连忙道:“回陛下,内库存粮,约莫可供十万灾民三月之需。”
“全调出来。”赢彻道,“一粒不留。”
何忠吓了一跳:“陛下!那可是陛下的私库,万一……”
“没有万一。”赢彻的声音不容置疑,“百姓都快饿死了,朕还要私库做什么?去办。”
何忠不敢再劝,只得应了,匆匆出去传旨。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和周延二人。
周延跪在地上,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位陛下,才登极一个多月,便遇上了这么多事。北境暴雪、东境海啸、西境异动、陈守信谋反、如今又是中州大旱——一桩接一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故意与他作对。
可他从未退缩过。
从未。
“陛下。”周延低声道,“臣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臣活了六十多年,历经三朝,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新帝登极未久,便天灾不断。北境暴雪,东境海啸,西境异动,如今又是中州大旱。一桩接一桩,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故意与陛下作对。”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延继续道:“臣不敢妄测天意,可臣总觉得,这些天灾,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像是有人,不,是有东西,在试探什么。”
赢彻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卿信神吗?”
周延一怔。
这个问题,陛下问过他四次了。登极之初问过一次,太庙祭拜后问过一次,陈守信事发前问过一次,如今又问一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臣……臣信。”他老老实实道,“可臣也信,神明在上,当有公心。若神明降灾,必有缘由。臣只盼,这缘由,莫要与陛下有关。”
赢彻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片晴朗得近乎诡异的天空。
阳光刺眼,万里无云。
一滴雨都没有。
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周卿。”他忽然道。
“臣在。”
“你说,若这些天灾,真是神明降下的,朕该怎么办?”
周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办?
向神明求饶?可陛下已经跪得够多了。
向神明抗争?可凡人如何与神明抗争?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神明是不可违逆的。神明降灾,凡人只能受着,只能跪着求饶,只能祈祷神明息怒。
可如今,陛下问他怎么办,他却答不上来。
“臣……臣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
赢彻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周延的心头猛地一颤。
“朕知道。”赢彻道,“朕知道该怎么办。”
周延抬起头,望向他。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赢彻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就那样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朕要抗旱。”他道,“朕要开仓放粮,要组织百姓掘井,要保住每一颗庄稼,要救活每一个灾民。朕要让那高高在上的东西看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凡人,不是那么好摆布的。”
周延跪在地上,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震撼。
他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可他隐约觉得,陛下在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件历代帝王都不敢想、不敢做的大事。
接下来的日子,赢彻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抗旱之中。
户部的粮仓空了,便从内库调。内库的粮调完了,便从京畿周边的富户那里“借”——借条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内归还,利息照付。那些富户本不想借,可看着锦衣卫站在门口,一个个都乖乖地打开了粮仓。
各地的官员,被他催得焦头烂额。今日一道旨意,命他们组织百姓掘井;明日一道旨意,命他们统计灾民人数;后日又是一道旨意,命他们严查粮价,不许奸商囤积居奇。稍有懈怠,便是削职查办的下场。
而他自己,也未曾闲着。
每日清晨,他依旧去太庙祭拜,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可每次祭拜完,他便换下衮冕,穿上常服,带着一队人马,亲自前往灾区视察。
第一次去洛阳,是在旱情最重的时候。
那日,赢彻带着数百禁军,一路疾行,赶到洛阳城外。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片干裂的土地——一道道裂痕,像是大地的伤口,触目惊心。田野里,庄稼枯死,东倒西歪,像是被火烧过一般。道路两旁,时不时可见倒卧的尸首,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赢彻勒住马,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开口。
片刻后,赢彻忽然翻身下马,向最近的一具尸首走去。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枯黄的野草,大概是饿极了,想用野草充饥。
赢彻蹲下身,望着那张稚嫩的面孔,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孩子,若生在丰年,应该还在父母膝下嬉戏玩耍。可如今,却成了路边的饿殍。
“陛下。”何忠跟上来,小声道,“这地方不干净,陛下金尊玉贵,还是……”
赢彻没有理他,只是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孩子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洛阳城的方向。
“进城。”
洛阳城内,更是惨不忍睹。
街道两旁,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他们或坐或卧,有气无力地望着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有的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有的已经彻底麻木,仿佛生死都与他们无关了。
赢彻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灾民。
有人认出他来,挣扎着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陛下……陛下万岁……”
这一声喊,惊动了更多的人。一时间,街道两旁跪倒一片,那声音此起彼伏,却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赢彻停下脚步,望着那些跪伏于地的百姓,望着他们瘦削的肩膀、干裂的嘴唇、空洞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传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开仓放粮,今日便放。凡洛阳城中灾民,每人每日领粮一斤,孩童减半。若有官吏敢克扣一粒,杀无赦。”
身边的官员连忙应了,飞奔而去。
赢彻继续向前走,走到洛阳府衙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府衙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帜,上头写着四个大字——
“风调雨顺”。
赢彻望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围的人心头一寒。
“摘下来。”他道。
何忠一愣:“陛下?”
“摘下来。”赢彻重复了一遍,“风调雨顺?哪里风调雨顺了?朕看着,只觉得刺眼。”
何忠不敢再问,连忙让人把旗帜摘了下来。
赢彻望着那光秃秃的旗杆,沉默片刻,忽然道:“换一面。”
“换什么?”
“换——”赢彻想了想,一字一句道,“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只有天定胜人,哪有人定胜天?
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啊!
可赢彻站在那里,望着那光秃秃的旗杆,目光坚定如铁。
“挂上去。”他道。
没有人敢动。
赢彻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说,挂上去。”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颤颤巍巍地将那面新旗帜挂了上去。
“人定胜天”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宣战。
赢彻望着那面旗帜,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倒要看看,”他低声道,“是老天厉害,还是朕厉害。”
那一夜,赢彻没有回宫,就住在洛阳府衙中。
夜深了,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依旧晴朗得诡异的天空,眉头紧锁。
白日里,他在百姓面前表现得坚定果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有多大的压力。
旱情还在持续。
今日开仓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可若老天再不下雨,粮仓里的粮食,迟早会吃完。到那时,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拿起一份奏折,继续批阅。
那是洛阳知县的请罪折子。这位知县,就是瞒报旱情的主犯之一。赢彻已经下旨,将他削职查办,押入大牢。此刻他的折子,无非是喊冤求饶,赢彻懒得细看,直接批了“押”字,扔到一边。
又拿起一份,是户部的奏报,说粮草已经陆续运抵灾区,请陛下放心。
再拿起一份,是锦衣卫的密报,说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称这场大旱是陛下“不敬神明”所致,怂恿百姓闹事。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敬神明。
又是这四个字。
陈守信死了,可那些信神的人,还活着。他们不敢在朝堂上闹事,便跑到民间去煽动百姓。百姓们走投无路,最容易听信这些谣言。
必须尽快平息谣言。
他提笔,正要批阅,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那困意来得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强行将他拖入梦境。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终于,他趴在书案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