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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梦中,他站 ...

  •   梦中,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
      天是红的,地是裂的,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只有满目疮痍。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向前走去,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
      是那道声音。
      是无面神明的低语。
      可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淡漠,只剩下冰冷的嘲弄。
      “凡夫俗子,也配与天相争?”
      赢彻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红彤彤的云,像是一片火海,正在向他压来。
      “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开仓放粮,你组织掘井,你说人定胜天。”那声音继续道,“你以为,凭这些,便能与天争?”
      赢彻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站稳。
      “朕……”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朕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那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你可知,这旱情,为何而来?”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是吾降下的。”那声音道,“是吾要看看,你这个凡人,究竟能撑多久。”
      赢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神明降下的。
      是试探。
      是考验。
      是第一次真正的人神博弈。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那声音淡淡道,“因为吾想看看,你值不值得吾等。”
      赢彻愣住了。
      值不值得等?
      等什么?
      等另一条路?
      “你若连这点灾厄都撑不过去,便不配与吾同行。”那声音继续道,“你若撑过去了,吾便继续等。你若撑不过去——”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那便死了吧。死了,便解脱了。”
      赢彻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红彤彤的天空,望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死了便解脱了?
      它以为,他怕死?
      它以为,他会跪地求饶?
      它以为,它会等来一个屈服者?
      “朕不会死。”他一字一句道,“朕不会跪。朕不会放弃。你要试探,便试探。你要降灾,便降灾。朕倒要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朕这条命,你能拿走吗?!”
      话音落下,天空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里,有光透进来。
      是白光,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依旧趴在书案上,满头冷汗,浸透了龙袍。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那道声音,真的对他说了那些话。
      这场旱情,真的是神明降下的试探。
      他坐在那里,大口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何忠。”他忽然开口。
      何忠从门外探进头来:“陛下?”
      “拿水来。”
      何忠连忙端了一盏温水过来,赢彻接过,一饮而尽。
      “陛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何忠小心翼翼地开口。
      “无事。”赢彻摆摆手,“做了个噩梦而已。”
      何忠不敢再问,悄悄退下。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试探。
      降灾。
      博弈。
      好。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空。
      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
      可他知道,那道目光,就在那乌云之后。
      一直在看他。
      “朕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低声道,“朕会让你看到,凡夫俗子,也能与天争。”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次日清晨,赢彻便离开了洛阳,前往下一个灾区。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各州县之间。今日在汴梁视察灾情,明日在许昌督促挖井,后日又在郑州开仓放粮。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夜只合眼一两个时辰,便又起身赶路。
      随行的官员们叫苦不迭,却不敢抱怨。因为他们看到,陛下比他们更累,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这一日,赢彻来到许昌城外的一个村庄。
      这个村庄,是受灾最重的地方之一。全村三百多口人,已经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奄奄一息,躺在破屋中,等死。
      赢彻站在村口,望着那些破败的房屋,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望着村头那口已经干涸的水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传旨。”他道,“在这里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另,组织青壮劳力,继续挖井。挖出水来,每人赏银一两。”
      身边的官员连忙应了,飞奔而去。
      赢彻正要进村,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村民,正围在一间破屋前,吵吵嚷嚷。人群中,隐约可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神明息怒!神明息怒!”那老者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都是我们不好,触怒了神明,才遭此大难!神明息怒,求您降雨吧!”
      周围的人也纷纷跪下,跟着一起磕头。
      赢彻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大步走过去,拨开人群,来到那老者面前。
      “老人家,起来。”
      那老者抬起头,见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继续磕头:“年轻人,你也跪下,一起求神明息怒!神明息怒了,才会降雨,我们才能活命!”
      赢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很坚定:“老人家,神明不会降雨的。”
      那老者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神明不会降雨的。”赢彻重复了一遍,“这场旱灾,不是神明降下的,是老天爷的事。我们要做的,不是跪着求饶,而是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那老者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周围的人,也纷纷抬起头,望向他。
      “你……你是谁?”有人问。
      赢彻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的村民,一字一句道:“我是大雍的皇帝,赢彻。”
      人群中一片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跪倒,有人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
      那老者更是浑身颤抖,连连叩首:“草民有眼无珠,不知陛下驾到,罪该万死!”
      赢彻将他扶起来,声音温和:“老人家不必多礼。朕来,是来帮你们的。”
      那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望着他,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陛下……陛下真的能帮我们吗?”
      “能。”赢彻道,“朕已经下令开仓放粮,你们不会饿死。朕还下令组织挖井,只要能挖出水来,你们就能活。朕向你保证,只要朕在一天,就不会让大雍的百姓饿死。”
      那老者听着这番话,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是跪神明,是跪赢彻。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周围的人,也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那声音,虽然虚弱,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赢彻站在那里,望着这些跪伏于地的百姓,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人。
      这便是他要为之抗争的人。
      为了他们,他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

      接下来的日子,赢彻继续奔波于各州县之间。
      他亲眼看着一个个村庄在绝望中挣扎,亲眼看着一个个百姓在饥饿中死去,亲眼看着那片干裂的土地一寸寸扩大。
      可他从未放弃。
      开仓放粮,组织挖井,严查奸商,惩治贪官——他能做的,都做了。
      可老天,依旧一滴雨都没下。
      这一日,赢彻站在汴梁城外的一座高坡上,望着眼前这片龟裂的土地,望着那些枯死的庄稼,望着远处那个依旧在挖井的人群,眉头紧锁。
      “陛下。”何忠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歇吧。”
      赢彻摇了摇头:“睡不着。”
      何忠叹了口气,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赢彻抬头望去,只见挖井的那边,人群忽然沸腾起来。有人挥舞着双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在一起痛哭。
      他心头一动,大步向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只见那口深井中,正有汩汩的水流涌出来。虽然不大,却是真真切切的水。
      “出水了!出水了!”村民们欢呼着,有的跪在地上,捧起那水,大口大口地喝;有的用袖子擦着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赢彻站在井边,望着那涌出的水流,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终于出水了。
      终于有救了。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闷雷。
      他猛地抬头,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那乌云来得极快,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便遮住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
      然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下雨了!下雨了!”
      “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
      有人跪在雨中,对着天空连连叩首,感谢神明降雨。
      赢彻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衣袍,望着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场雨,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在此时降下。
      “你在看吗?”他低声道,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没有人回答。
      可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正穿过层层雨幕,落在他的身上。
      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这场雨,是它的回应吗?
      是它对他说“你撑过去了”的回应吗?
      还是,这只是另一场试探的开始?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雨越下越大,很快便成了倾盆之势。
      村民们欢呼着,奔跑着,在雨中尽情地笑着、哭着、叫着。
      赢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流过他的面颊,流过他的衣袍,流过他的脚底。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天空,望着那看不见的目光。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多谢。”他低声道。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远处走去。
      身后,雨还在下。
      村民们还在欢呼。
      而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一直。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滋润,枯死的庄稼被冲走,新的希望在泥土中萌芽。各地的旱情,终于得到了缓解。
      赢彻回到宫中,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然后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累得连梦都没有做。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忽然听见那道声音响起——
      “你赢了。”
      很轻,很淡,却真真切切。
      赢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朕赢了?”
      “这一局,你赢了。”那声音道,“吾降下的旱情,没能击垮你。你撑过来了。”
      赢彻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淡淡道:“那下一局呢?”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下一局,更狠。”
      赢彻笑了。
      “怕有什么用?怕,就能躲过去吗?”
      那声音又沉默了。
      良久,它忽然道:“你比吾想象中,更硬。”
      赢彻挑了挑眉:“这是夸奖?”
      “算是。”
      赢彻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初晴,空气格外清新。天边挂着一道彩虹,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晕之中。
      他望着那道彩虹,忽然问:“下一局,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彩虹渐渐淡去,久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终于,它道:“不知道。”
      “不知道?”
      “吾只是降下了旱情。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吾也不知道。”那声音顿了顿,“这方天地,不是吾一个人的。还有别的存在,也在看着。”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别的存在。
      天外天。
      那些还在内斗的存在。
      “它们会出手吗?”
      “会。”那声音道,“等它们斗出结果,便会出手。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赢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可他不怕。
      因为这一局,他赢了。
      因为下一局,他也会赢。
      因为那道目光,一直在看着他。
      一直在等他走出另一条路。
      “好。”他低声道,“那就让它们来吧。朕等着。”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久久未动。
      身后,那道目光,也久久未动。
      一人,一神,隔着无尽的虚空,静静地相望。
      良久,赢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你知道吗?”他对着夜空道,“朕忽然觉得,这场博弈,很有意思。”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
      “有意思?”
      “嗯。”赢彻点了点头,“从前,朕是棋子,被你们摆布。如今,朕是棋手,与你们对弈。虽然还赢不了,可至少,朕在下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亘古从未有过的温度。
      “有意思。”它道,“吾活了万万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赢彻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夜空,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望着那道看不见的目光。
      良久,他忽然道:“朕要睡了。”
      那声音道:“好。”
      “明日见。”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见。”
      赢彻躺下,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因为那道目光,一直在。
      因为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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