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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雨停了。 ...

  •   雨停了。
      整整三天三夜的甘霖,将干裂的土地滋润得饱胀起来,枯死的庄稼被冲走,新的希望在泥土中萌芽。百姓们欢呼雀跃,跪在泥泞的地里叩谢神明,感谢老天开眼。
      可赢彻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那场雨后,又是连续十几日的晴朗。虽然没有再旱下去,可也没有再下一滴雨。土地刚刚滋润过的水分,正在一点点被蒸发殆尽。那些新萌芽的希望,又开始蔫头耷脑。
      更可怕的是,这场雨来得太晚,太迟。许多庄稼已经彻底枯死,补种也来不及了。今年的收成,注定颗粒无收。
      各地报上来的数字,触目惊心。
      洛阳一府,饿死三千七百余人。
      汴梁一府,饿死五千二百余人。
      许昌一府,饿死四千八百余人。
      郑州、汝州、陈州……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人命。
      赢彻坐在御书房中,翻看着这些奏报,面色阴沉得可怕。
      “陛下。”何忠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已经看了一整日了,歇歇吧。”
      赢彻没有理他,继续翻看。
      又一封奏报,是从许昌送来的。上面写着,许昌城外有个村庄,全村五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两百。那些死去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把自己最后一口粮食,留给了家中的壮劳力,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赢彻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那个村庄。
      那日他去的时候,村里还有三百多口人。他亲自下令设粥棚,组织挖井,以为能救下他们。可如今,还是死了那么多。
      “陛下。”何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您已经三日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受不住啊。”
      赢彻终于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明亮得吓人。
      “何忠。”他忽然道。
      “奴才在。”
      “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何忠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登极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为了抗旱,连自己的私库都掏空了,为了救灾,亲自奔赴各地,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样的皇帝,若还叫没用,那天下就没有有用的皇帝了!”
      赢彻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可还是有那么多人死了。”他低声道,“朕救了那么多,还是死了那么多。”
      何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死了那么多人。
      可那是天灾,不是陛下的错啊。
      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安慰。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正浓,繁星点点。
      他望着那些星辰,望着那片深不可测的夜空,忽然问:“你还在看吗?”
      何忠一愣,不知他在对谁说话。
      可赢彻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
      “朕要去灾区。”他忽然道。
      何忠吓了一跳:“陛下!灾区那边,虽然旱情缓解了些,可还是疫病流行,尸横遍野。陛下金尊玉贵,万万不可——”
      “朕要去。”赢彻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旨,明日一早,朕亲赴许昌。随行人员,不得超过百人。一切从简,不必惊动地方。”
      何忠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决绝。
      那是疯狂。
      那是一种要把自己逼到绝境、也要做成某件事的狠劲。
      他不敢再劝,只得应了,退下去准备。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望着那道看不见的目光。
      “你要试探,朕便让你试探。”他低声道,“你要看朕能撑多久,朕便撑给你看。你要看朕是不是值得等,朕便让你看清楚。”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次日一早,赢彻便带着百余人,悄悄离开了京城。
      他换下了龙袍,穿上一身粗布常服,与寻常百姓无异。随行的,只有何忠、萧铁,以及数十名锦衣卫精锐。他们扮作商队,沿着官道,一路向许昌方向行去。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逃难的灾民。他们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仅存的家当;有的背着襁褓中的孩子,孩子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有的干脆躺在路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赢彻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幕幕,面色越来越沉。
      “陛下。”何忠策马靠近,小声道,“前面就是许昌地界了。咱们是先进城,还是……”
      “不进。”赢彻打断他,“去乡下。”
      何忠一愣:“乡下?”
      “嗯。”赢彻的目光投向远方,“城里还有官府赈灾,乡下才是真正没人管的地方。朕要去那里。”
      何忠想劝,可看着他的脸色,终究没敢开口。
      一行人继续前行,绕过许昌城,向着更偏远的乡村而去。
      越往乡下走,景象越是凄惨。
      田野里,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东倒西歪。道路两旁,时不时可见倒卧的尸首,有的已经腐烂发臭,引来一群群乌鸦。那些乌鸦也不怕人,见有人来,只是懒洋洋地飞开几步,等人过去,又落回去继续啄食。
      赢彻勒住马,望着那些乌鸦,望着那些尸首,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萧铁低声道,“要不要让人把这些尸首埋了?这样暴尸荒野,只怕会引发疫病。”
      赢彻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沿途见到尸首,一律掩埋。费用从朕的私库里出。”
      萧铁应了,连忙去安排。
      赢彻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村庄。
      这个村庄,比之前见的那些更加破败。村口的牌坊已经倒塌,村中的房屋大多空无一人,有的甚至塌了半边。偶尔可见一两个活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赢彻翻身下马,向村中走去。
      走到村中央,他看见一口井。井边围着一群人,正在用绳索吊着木桶打水。那井很深,打上来的水却只有半桶,浑浊不堪,还带着一股怪味。
      “这水能喝吗?”赢彻问。
      一个正在打水的村民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粗布衣裳,只当是过路的难民,便道:“能喝?能喝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可没办法,不喝就得渴死。你也是逃难的?从哪儿来的?”
      赢彻没有回答,只是问:“这村里,还有多少人?”
      那村民叹了口气:“原来有三百多口,如今剩不到一百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等死呗。”
      赢彻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房屋,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官府没有来赈灾吗?”
      “官府?”那村民冷笑一声,“来过一次,扔下几袋粮食就走了。那点粮食,够干什么?还不够塞牙缝的。后来就没来过。听说城里也缺粮,自顾不暇呢。”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道:“从今日起,这里会有人来赈灾。每日施粥两次,每人一碗,童叟无欺。”
      那村民一愣,抬头望向他:“你……你是何人?”
      赢彻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对何忠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这个村庄由我们接管。每日施粥,组织挖井,有病治病,有伤医伤。粮草不够,就从朕的私库里调。”
      何忠应了,连忙去安排。
      那村民呆呆地望着他,望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你是……”
      赢彻俯身将他扶起,声音温和:“老人家不必多礼。朕是来帮你们的。”
      那村民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陛下……陛下万岁……”
      这一声喊,惊动了周围的人。一时间,那些原本麻木的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声音虽然虚弱,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赢彻站在那里,望着这些跪伏于地的百姓,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人。
      这便是他要为之抗争的人。
      为了他们,他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可以。

      接下来的日子,赢彻便在这个村庄住了下来。
      他住的是村里最完整的房子——其实也就是四面墙还在,屋顶漏了几个洞。何忠想给他收拾得好些,被他制止了。
      “百姓住什么,朕就住什么。”他道,“不必特殊。”
      何忠不敢再劝,只得依他。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赢彻便起身。他先到井边查看水位,再到粥棚查看粥的稀稠,然后挨家挨户走访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
      中午,他就在粥棚和百姓一起喝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没有皱一下眉头,端着碗便喝。
      下午,他带着青壮劳力去挖井。他亲自下到井底,一锹一锹地挖土,挖得满身是泥,汗流浃背。有人劝他上来,他只是摇摇头,继续挖。
      晚上,他就在那间破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批阅从京城送来的奏折。有时候批到深夜,有时候批到天亮。
      何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陛下。”这日傍晚,他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声劝道,“您已经在这儿待了半个月了,瘦了一大圈,皮肤也晒得黝黑,嘴唇都干裂了。回宫歇几天吧,这里有萧铁盯着,出不了事。”
      赢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淡淡道:“不回。”
      “陛下……”
      “朕说了,不回。”赢彻抬起头,望着他,“何忠,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何忠一愣,摇了摇头。
      赢彻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心头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道目光,还在看他吗?
      它看到他这样自虐般地吃苦,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傻?会觉得他疯?还是会觉得——
      他值得等?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让它看到。
      看到他不屈服。
      看到他不退缩。
      看到他与那些跪地求饶的前任们,都不一样。
      “陛下。”何忠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有件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何忠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村里有些传言。有人说,这场旱灾,是陛下不敬神明所致。陛下在这里受苦,是活该。还有人说,陛下若真心为民,就该去太庙跪着求饶,而不是在这里挖井。”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说的?”
      何忠摇摇头:“传言的来源查不到,但传得挺广。奴才担心,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想动摇民心。”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们传。”他道,“传得越广越好。”
      何忠一愣:“陛下?”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在这里。”赢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朕要让那些想看的,都看清楚。朕是怎样一个人。”
      何忠呆呆地望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赢彻明白。
      那道目光,一直在看。
      那些天外天,也在看。
      这场戏,他要演给它们看。
      演得越真,越好。

      又过了几日,旱情依旧没有缓解。
      井挖了一口又一口,水却越来越少。粥棚的粮食也快见底了,何忠天天在算账,算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日傍晚,赢彻正在井边查看新挖的井,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住井沿,站稳了,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陛下!”何忠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您怎么了?”
      赢彻摇摇头:“无事,只是有些头晕。”
      何忠看着他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那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身形,眼泪差点掉下来。
      “陛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哽咽道,“您已经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好好睡过一个觉。再这样下去,您会倒下的!”
      赢彻拍了拍他的手,淡淡道:“朕不会倒下的。”
      “陛下!”
      “朕说了,不会。”赢彻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坚定,“扶朕回屋歇一会儿就好。”
      何忠不敢再劝,只得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间破屋。
      赢彻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他想,大概是中暑了。
      没关系,歇一会儿就好。
      歇一会儿,还要去看粥棚,还要去挖井,还要……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站在那片焦土之上。
      天依旧是红的,地依旧是裂的,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可这一次,他没有恐慌。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那道声音响起。
      果然,片刻后,那道声音响起了。
      “你倒是会吃苦。”
      赢彻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红彤彤的云,像是一片火海。
      “朕是皇帝,吃苦是应该的。”他淡淡道。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声。
      “皇帝?朕见过无数皇帝。有的跪着求饶,有的吓得发抖,有的表面恭顺、心里却在算计。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像朕怎样?”
      “像你这样,把自己往绝境里逼。”那声音道,“你以为,你这样做,吾就会心软?就会放过你?”
      赢彻摇了摇头:“朕没想过让你心软。”
      “那你想做什么?”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想让你看看。”他一字一句道,“看看朕这个凡人,究竟能撑多久。看看朕这个傀儡,究竟能不能挣脱你的锁链。看看朕这条命,究竟值不值得你等。”
      那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空中的红云开始翻涌,久到大地的裂痕开始扩大,久到四周的空气都开始凝固。
      终于,它开口了。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意外,有玩味,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倒是比前几任有趣些。”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有趣些。
      它说,他比前几任有趣些。
      这是认可吗?
      还是,只是又一场试探的开始?
      “前几任?”他问,“他们怎样?”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祖父,听见吾的声音后,跪在地上抖得像片落叶。你父亲,当场晕了过去。你那些叔伯,有的装疯卖傻,有的一味讨好,有的干脆自暴自弃。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赢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都不敢看吾。”那声音继续道,“他们都不敢直视吾的目光。他们都在怕,怕吾降罪,怕吾夺走他们的一切。可你——你不怕。”
      “朕怕。”赢彻忽然道。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
      “朕怕。”赢彻重复了一遍,“朕怕死,怕大雍亡,怕百姓受苦。可朕更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更怕像他们一样,跪着活一辈子。”
      那声音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赢彻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道——
      “好。”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却让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好。
      什么意思?
      是认可他?是接受他的挑战?还是——
      “你让吾看到了。”那声音道,“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吾活了万万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赢彻望着天空,望着那片红彤彤的云,忽然问:“那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是火。”
      火。
      赢彻愣住了。
      “是你心里的火。”那声音继续道,“那火,烧得很旺。旺到让吾都……”
      它忽然住了口,没有说下去。
      赢彻等了片刻,问:“让你都怎样?”
      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它忽然道:“该醒了。”
      赢彻一愣。
      “你发烧了。”那声音道,“再不醒,会烧坏。”
      赢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那红彤彤的天空,那干裂的大地,那道声音——
      都在一点点远去。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间破屋里,满头大汗,浑身滚烫。
      何忠正守在床边,见他醒来,喜极而泣:“陛下!您终于醒了!您烧了整整一夜,可把奴才吓死了!”
      赢彻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昏沉沉。
      可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场梦,不是梦。
      那是真的。
      那道声音,真的又对他说话了。
      它说,他比前几任有趣些。
      它说,他心里的火,烧得很旺。
      它说,那火,旺到让它都……
      都怎样?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引起了它的注意。
      他让它看到了,他与那些前任们不一样。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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