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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赢彻这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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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彻这场病,来势汹汹。
整整三天,他都躺在床上,时睡时醒,高烧不退。何忠急得团团转,几次想派人回京请太医,都被他制止了。
“朕没事。”他烧得迷迷糊糊,却依旧坚持,“不必……大惊小怪……”
何忠跪在床边,眼泪直流:“陛下,您这是在糟践自己啊!”
赢彻笑了笑,没有力气再说话。
第四天,他的烧终于退了。
可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仿佛变了一个人。
何忠端来一碗粥,他接过来,慢慢喝完,然后站起身,向外走去。
“陛下!”何忠连忙拦住他,“您身子还没好,不能出去!”
赢彻摇摇头:“朕要去井边看看。”
“陛下!”
“让开。”
何忠望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那团火。
他不敢再拦,只得让开。
赢彻走出屋子,走向井边。
阳光刺眼,晒得他一阵头晕。他扶着墙,站稳了,一步一步向前走。
村民们看见他,纷纷围过来。
“陛下!您怎么出来了?您身子还没好呢!”
“陛下,您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呢!”
赢彻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
他走到井边,望着那口深井,望着井中那浅浅的水面,忽然开口。
“从今日起,朕与你们一起挖井。朕与你们一起喝粥。朕与你们一起受苦。直到旱情解除,直到你们都能吃饱饭,直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直到朕倒下的那一天。”
村民们愣住了。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人跟着跪下,有人捂着脸,泣不成声。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个村庄。
赢彻站在那里,望着这些跪伏于地的百姓,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这便是他要走的路。
这便是他选的路。
无论多苦,无论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尽头。
接下来的日子,赢彻继续留在这个村庄。
他的身子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却坚持每日去井边,每日去粥棚,每日去走访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村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人偷偷给他送鸡蛋,有人悄悄给他留一碗稠一点的粥,有人趁他不注意,往他怀里塞几个干枣。他发现了,总是笑着推辞,说留给更需要的人。
这一日傍晚,他正坐在村头的大树下,望着天边那轮血红的夕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来人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声道:“陛下,京城出事了。”
是萧铁。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轮夕阳。
“说。”
萧铁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太后病了。太医说是积郁成疾,需要静养。可太后不肯静养,天天念叨着陛下,说陛下这是在糟践自己,说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赢彻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太后是他的生母,今年四十有七,身体一向硬朗。可自他离京后,她便日日担忧,夜夜失眠,终于病倒了。
“还有。”萧铁继续道,“朝中有些言论,说陛下此举,有失体统。天子与灾民同食同住,虽是仁德之举,却也有损朝廷威严。有人上书,请陛下即刻回京,以免……”
“以免什么?”
萧铁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以免天子蒙尘,有损国体。”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损国体?”他站起身,转过身,望向萧铁,“萧铁,你说,什么是国体?”
萧铁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国体,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规矩,不是那些繁文缛节。”赢彻一字一句道,“国体,是百姓能不能吃饱饭,是百姓能不能活下去。朕在这里,与百姓同食同住,才是真正的国体。”
萧铁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震撼。
这位陛下,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一样。
“传旨回去。”赢彻道,“告诉那些上书的人,朕在这里很好,不必挂念。太后那边,让太医好生照料,朕忙完这边的事,自会回京请安。”
萧铁应了,又犹豫道:“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萧铁压低声音道:“臣这几日,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那些人行踪诡秘,武功不弱,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臣怀疑,是……是那边的。”
那边的。
神明那边的。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道目光,一直在看他。
这个他知道。
可派人监视,却是另一回事。
这说明,那道目光的主人,对他的兴趣,比之前更深了。
“让他们监视。”赢彻淡淡道,“不必理会。”
萧铁一愣:“陛下,这……”
“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赢彻转过身,又望向那轮夕阳,“朕没什么好藏的。”
萧铁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逆着光的轮廓,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敬畏。
这位陛下,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不怕。
又过了几日,旱情终于开始缓解。
也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那道目光的主人收手,总之,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干裂的土地得到滋润。村民们抓紧时机,抢种了一些耐旱的作物,期待着能有几分收成。
赢彻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终于,有希望了。
“陛下。”何忠凑过来,小声道,“咱们出来快一个月了,也该回京了吧?太后那边,还病着呢。”
赢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何忠大喜,连忙去安排回程的事宜。
赢彻却依旧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村民,望着那些新种的庄稼,望着那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
“你要走了?”
那道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淡,却让赢彻的唇角微微上扬。
“怎么,舍不得朕?”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是有点。”
赢彻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朕会回来的。”他道,“这里的事还没完,朕不会不管。”
那声音没有回答。
可赢彻知道,它在听。
“朕让你看到了吗?”他忽然问,“看到朕与那些前任们不一样?”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落下,久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终于,它道:“看到了。”
赢彻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向村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明日见。”他低声道。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
一直。
次日一早,赢彻便离开了这个待了近一个月的村庄。
村民们扶老携幼,送到村口,跪了一地,哭成一片。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抱着他的腿,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陛下,您一定要保重啊!您一定要再来啊!”
赢彻俯身将他扶起,声音温和:“老人家放心,朕会再来的。等旱情彻底解除,等庄稼丰收,朕一定再来,与你们一起庆贺。”
那老者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赢彻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些淳朴的村民,望了一眼这个他待了近一个月的村庄,然后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身后,村民们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
何忠策马跟在赢彻身边,回头望了一眼,感叹道:“陛下,这些百姓,是真的把您放在心上了。”
赢彻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多的百姓,在等着他。
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着他。
还有那道目光,一直在看着他。
“何忠。”他忽然道。
“奴才在。”
“回京之后,传旨下去。”赢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今日起,每年春耕,朕都要亲自下田,与百姓一同耕种。每年秋收,朕都要亲自下乡,与百姓一同庆贺。朕要让这天下人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朕这个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的摆设。朕这个皇帝,是他们的皇帝,是与他们同甘共苦的皇帝。”
何忠心头一震,随即躬身道:“奴才遵旨。”
马蹄声渐渐远去。
身后,那个村庄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可赢彻知道,那个村庄,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那些百姓,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那道目光,也一直在他心里。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回京之后,赢彻先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赢彻快步上前,扶住她,轻声道:“母后,儿臣回来了。”
太后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望着他那消瘦得脱相的身形,眼泪夺眶而出。
“你这个傻孩子……”她哽咽道,“你是皇帝啊,怎么能那样糟践自己……”
赢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母后,儿臣没事。儿臣很好。”
“好什么好?”太后哭道,“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黑了,瘦了,嘴唇都干裂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母后怎么活?”
赢彻笑了笑,没有辩解。
他知道,太后是心疼他。
可他也知道,他做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母后放心。”他轻声道,“儿臣会保重自己的。儿臣还有很多事要做,不会倒下的。”
太后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团火,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个儿子,她从小看着长大。
他沉稳,他隐忍,他从不让人操心。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彻儿。”她忽然道,“你告诉母后,你到底在想什么?”
赢彻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母后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儿臣再慢慢告诉您。”
太后知道他不愿说,也不逼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忙你的吧。母后这里有太医照顾,没事的。”
赢彻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慈宁宫,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忽然听见那道声音响起——
“你母后很疼你。”
赢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吾看见了。”那声音道,“她看你的眼神,与那些后宫嫔妃看帝王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吾说不上来。吾活了万万年,从未见过那种眼神。”
赢彻望着天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叫母爱。”他道,“你当然没见过。”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了。
赢彻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一直。
接下来的日子,赢彻继续忙碌着。
旱情虽然缓解,可后续的善后工作却更加繁琐。安置灾民、发放粮种、修缮房屋、减免赋税——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他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每日召见大臣商议对策,每日与户部、工部、吏部的人扯皮吵架。有时候吵得面红耳赤,有时候气得拍案而起,可最终,总能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一日深夜,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月色正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得他的衣袍微微扬起。
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问:“你在看吗?”
那道声音响起,很轻很淡:“在。”
赢彻笑了。
“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看出你与那些前任们,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跪着,你站着。他们怕,你不怕。他们求饶,你拼命。”那声音顿了顿,“你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旺到让吾都……”
它又顿住了。
赢彻等了一会儿,问:“让你都怎样?”
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它忽然道:“让吾都忍不住想看看,你这团火,能烧多久。”
赢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那就看吧。”他道,“朕让你看个够。”
月光下,一人一神,隔着无尽的虚空,静静地相望。
良久,赢彻忽然道:“朕要睡了。”
那声音道:“好。”
“明日见。”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见。”
赢彻躺下,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因为那道目光,一直在。
因为那团火,还在烧。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