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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道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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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裂痕,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终于从天际透出来时,裂痕才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赢彻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那巨大的轮廓,那俯瞰众生的目光,那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都是真的。
他站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
何忠几次进来,想劝他歇息,都被他摆手制止。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天空,望着裂痕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大亮,直到阳光洒满整座皇城,他才终于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
“何忠。”
“奴才在。”
“今日早朝,照常。”
何忠一愣:“陛下,您一夜未眠,这……”
“照常。”
何忠不敢再劝,只得应了一声,退出去准备。
赢彻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那卷《雍室秘录》,望着那句被涂改的“天地为弈,众生为子”,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天地为弈。
众生为子。
原来,这便是真相。
原来,神明也自身难保。
原来,他以为的盟友,其实和他一样,都是囚徒。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那道裂痕,不会只出现一次。
那些天外天,不会只苏醒一次。
它们迟早会真正醒来,真正将目光投向这片天地。
到那时,若还没有找到破局之法,那一切都将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批阅奏折。
一本,两本,三本……
他的字迹依旧沉稳,他的面色依旧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异变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早朝之上,群臣果然议论纷纷。
昨夜那道裂痕,几乎半个大雍的人都看见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各种传言四起。
有人说,这是神明震怒,要降下大祸。
有人说,这是天象示警,新帝登基不祥。
有人说,这是亡国之兆,大雍气数将尽。
赢彻端坐于御座之上,听着那些议论,面色未变。
待群臣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昨夜天象,朕也看见了。”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那不过是一道寻常的天象,与国运无关,与神明无关,与朕登基也无关。”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旨下去,命钦天监细细观测,若有异动,即刻上报。另,自今日起,京城内外,凡有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一律严惩不贷。”
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散朝之后,赢彻回到御书房,刚坐下,周延便求见。
“陛下。”周延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昨夜那道裂痕,臣查阅古籍,发现一段记载——三百年前,前朝末年,也曾出现过同样的裂痕。那一年之后,前朝便亡了。”
赢彻望着他,没有说话。
周延又道:“臣斗胆,敢问陛下一句——昨夜,陛下可曾看见什么?”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卿看见什么了?”
周延的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臣……臣看见那裂痕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那东西……那东西太大了,大得臣不敢看,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晕过去。”
赢彻的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见了。
原来,那道裂痕中的巨大轮廓,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
“周卿。”他缓缓道,“那东西,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周延一怔:“陛下……”
“朕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赢彻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此事,只有你知,朕知。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周延望着他,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的凝重与深沉,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隐约觉得,陛下知道些什么。
知道些什么,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东西。
“臣……遵旨。”他低下头,退了出去。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那片平静的天空,心头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三百年前,前朝末年,也曾出现过同样的裂痕。
那一年之后,前朝便亡了。
如今,裂痕再次出现。
大雍,也会亡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不能让大雍亡。
至少,不能亡在他手里。
“你在怕什么?”
那道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淡,却让赢彻的心头微微一松。
他也不知为何,听见这道声音,竟会觉得安心一些。
“怕死。”他老实道,“怕大雍亡。怕朕的子民,沦为那东西的玩物。”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必怕。”
“为何?”
“因为吾在。”
赢彻愣住了。
因为吾在。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他的心里。
“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愿意帮朕?”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赢彻以为它不会回答。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道:“吾不知道。”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赢彻苦笑一声:“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可朕知道,朕不能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空。
“昨夜,你让朕快走。”他忽然道,“为什么?”
那声音沉默片刻,道:“因为它们醒了。它们若是发现你,你会死。”
“那它们发现你了吗?”
“发现了。”
赢彻的心头一紧:“那你……”
“吾被封印了万万年,早就不在乎了。”那声音淡淡道,“死便死,有何可惜?”
赢彻听着这话,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死便死,有何可惜。
这便是活了万万年的神明,对生命的看法吗?
这便是无尽岁月之后,剩下的唯一感受吗?
“朕不想让你死。”他忽然道。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
“朕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赢彻望着天空,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可朕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对朕说实话的。你是唯一一个,让朕觉得不那么孤独的。所以,朕不想让你死。”
那声音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阳光从窗棂间移过,长到何忠进来添了两次茶,长到赢彻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道——
“赢彻。”
又是他的名字。
那是他第二次,从神明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吾不会死。”那声音道,带着亘古从未有过的情绪,“至少,在你死之前,吾不会死。”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在你死之前,吾不会死。
这是什么意思?
是承诺?
是保护?
还是——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那朕也不死。”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任性的孩子,“朕也不死。朕要活着,活着找到破局之法。朕要活着,活着让你看看,另一条路是什么样子。”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亘古从未有过的温度。
“好。”它道,“那便一起活着。”
赢彻望着天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窗外,阳光正好,洒满整座皇城。
那道无形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可这一次,他不觉得那是监视了。
那更像是——
陪伴。
接下来的几日,赢彻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秘阁里。
他不再满足于只翻阅《雍室秘录》,而是将整座秘阁翻了个底朝天。竹简、帛书、古籍、手札、奏折副本、先帝遗稿——凡是可能与“神明”“天外天”“封印”“裂痕”有关的,他都一一过目。
何忠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从早到晚不停地搬书、取书、归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不敢抱怨,因为他知道,陛下在做一件大事。
一件天大的事。
这日傍晚,赢彻在秘阁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青铜匣子。
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布满铜绿,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匣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同,扭曲盘旋,像是活的。
赢彻小心翼翼地捧起匣子,翻来覆去地看,却找不到打开的机关。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
赢彻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
依旧没有回答。
他心头微微一沉,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吗?”他问。
沉默。
一片死寂。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紧。自从登极大典那夜以来,这道声音从未离开过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便能听见那道声音。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道目光,消失了。
那道声音,沉默了。
他,被抛弃了。
不,不对。
赢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道声音说过,它被封印在神像之中,万万年不得脱身。它不可能离开太庙,不可能离开那尊神像。
所以,它还在。
只是,它无法与他说话。
为什么?
是因为这只青铜匣子吗?
赢彻盯着手中的匣子,盯着那些扭曲盘旋的符文,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匣子,能隔绝神明的窥视。
这匣子里,藏着不能让神明知道的东西。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捧着匣子,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研究那些符文。可那些符文太过古老,太过诡异,他一个都不认识。
怎么办?
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延。
周延是三朝元老,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更重要的是,周延是他在朝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他当即将匣子藏入袖中,离开秘阁,直奔周府。
周延见天子深夜亲至,吓了一跳,慌忙跪地迎接。赢彻摆摆手,让他起来,屏退左右,这才取出那只青铜匣子。
“周卿,可认识这上面的符文?”
周延接过匣子,凑到灯下细看。看了片刻,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陛下,这……这是上古神文。”
“上古神文?”
“是。”周延的声音微微发颤,“臣年轻时,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上古神文,传说是神明所用的文字,凡人本不可识。可前朝有一位大学士,穷尽毕生心血,破译了其中一小部分。臣有幸读过他的遗稿,认得几个。”
“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延仔细辨认着那些符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辨认了许久,他才抬起头,面色凝重如土。
“陛下,这上面写的是——‘封印之物,不可开启。开启者,必遭天谴。’”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沉。
封印之物。
又是封印。
那道声音被封印在神像中。
这匣子里,也封印着什么东西。
这天地间,究竟有多少封印?多少被隐藏的秘密?
“能打开吗?”他问。
周延吓了一跳:“陛下!这上面写着不可开启,开启者必遭天谴,陛下万万不可——”
“朕问你,能打开吗?”
周延望着他,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的决绝与疯狂,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这位陛下,和历代帝王都不一样。
这位陛下,不怕神明。
这位陛下,什么都不怕。
“臣……臣不知。”他低下头,“这匣子上的机关,臣从未见过。若要强行打开,只怕会毁坏里面的东西。”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便不打开。”
周延一愣。
“既然不能打开,那便先留着。”赢彻将匣子收入袖中,“周卿,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
赢彻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周延。
“周卿,你说,这天地间,有没有一种力量,能让凡人对抗神明?”
周延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凡人对抗神明?
那不是找死吗?
可望着陛下那双眼睛,他忽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臣……臣不知道。”他老老实实道。
赢彻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延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预感。
这位陛下,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来。
一定会。
赢彻回到宫中,坐在御案后,盯着那只青铜匣子,盯了整整一夜。
他试过用刀撬,撬不开。试过用火烧,烧不坏。试过用水浸,浸不透。试过用各种方法,都打不开。
这匣子,仿佛是用另一种世界的法则铸成的,不属于这方天地。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在吗?”他又问了一遍。
依旧没有回答。
那道声音,依旧沉默着。
赢彻叹了口气,将匣子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想起那道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那便一起活着。”
一起活着。
如今,它却沉默了。
是因为这只匣子吗?
还是因为,那些天外天又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早朝,照常。
日子,照常。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撑下去。
因为他是大雍的帝王。
因为他是那道声音选中的人。
因为他要找到另一条路。
窗外,阳光洒满皇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道目光,依旧沉默着。
可赢彻知道,它还在。
一直在。
无论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见。
它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