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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登极后的第 ...

  •   登极后的第十五日,赢彻下了一道旨意,震惊朝野。
      太庙香火规格,提升至历代之最。
      每月初一十五,由天子亲往祭拜,每次跪足一个时辰。
      每月初八、二十三,由礼部官员代祭,香烛供品,加倍供奉。
      每年大祭四次,规格比照祭天,太牢之礼、八佾之舞,一应俱全。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哗然。
      有人欢喜——那些信奉神明的老臣们,终于可以放心了。新帝虽然年轻,却懂得敬畏神明,这是大雍之福,万民之幸。
      有人疑虑——这规格未免太高了些。历代先帝,最多也就是每月亲往两次,每次跪足半个时辰。如今提升一倍,陛下身子骨受得住吗?
      有人冷眼旁观——那些心思深沉之辈,从这道旨意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新帝登极不过半月,便如此大张旗鼓地提升香火规格,究竟是真心敬畏,还是另有所图?
      可无论他们怎么想,这道旨意,终究是下了。
      太庙那边,从接到旨意的当日起,便忙得脚不沾地。
      香烛、供品、祭器、帷幔——但凡与祭拜有关的物件,统统换新,统统加倍。礼部的官员们日夜不休地筹备,唯恐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而赢彻,自旨意下达之日起,便开始了他的“恭顺”之路。

      初一这日,天还没亮,赢彻便起了身。
      何忠带着内侍们服侍他更衣,依旧是衮冕、十二章服、玄衣纁裳,与登极大典那日一般无二。只是这一次,他的面上没有半分紧张,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像是即将去做的,不是祭拜神明,而是一场寻常的朝会。
      “陛下。”何忠一边替他整理衣带,一边小声道,“今日是第一次按新规格祭拜,礼部那边准备了足足两个时辰,供品堆了满满三案。周尚书说了,保管让神明满意。”
      赢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让神明满意。
      他心中冷笑一声。
      那神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道声音说过,所谓的跪拜供奉,不过是凡人自欺欺人的把戏。神明若想降罪,跪断腿也没用;神明若想庇佑,不跪也无妨。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戴上这张恭顺的假面,一步一步,走向太庙。
      玉辂已经在宫门外等候,卤簿比上次更加盛大,金吾卫、仪仗队、内侍、宫女,浩浩荡荡数千人,将整条御道堵得水泄不通。沿途百姓跪伏于地,山呼万岁,那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赢彻端坐于伞盖之下,望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荒谬。
      他们在跪他。
      他在跪神明。
      神明在跪天外天。
      一层压一层,一环扣一环。
      这便是这方天地的秩序吗?
      他不知道。
      可他很快便会知道。
      玉辂行至太庙正门,钟声再次响起。那钟声沉沉郁郁,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震得人胸腔发颤。赢彻下了辂车,抬头望向那巍峨的门楼——朱红的大门洞开着,门内是笔直的御道,御道尽头,太庙大殿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百官依次跟进,依旧是文东武西,依旧是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依旧是那一片低沉的潮。
      只是这一次,他走在这潮头,不再觉得像傀儡。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戏子,正在演一出给神明看的戏。
      太庙大殿,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香案上,供品堆积如山——太牢三牲、时鲜果蔬、美酒佳酿、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香炉内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而上,与烛火交织,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神龛之后,那尊无面神像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漆黑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变。
      可赢彻知道,那道目光,正在看他。
      从他一踏入太庙,那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从未移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
      礼部尚书周延展开祭文,高声诵读。那祭文是赢彻亲自写的,字字句句都是谦卑至极的言辞——
      “臣彻,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无上神明之前曰:臣以冲龄,嗣守鸿业,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仰赖神明庇佑,获保宗庙,以奉祭祀。今日亲诣太庙,恭行祭礼,惟祈神明垂鉴,国祚绵长,万民康宁。臣彻不胜惶恐之至,谨拜表以闻。”
      赢彻跪在那里,听着自己写的那些谦卑的言辞,心头却是一片冰冷。
      惶恐之至。
      他不惶恐。
      他从未惶恐过。
      可他必须装出惶恐的模样。
      他微微低下头,让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他眼中的冷漠。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顺的姿态,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因为他在跪着,却没有低头。
      他在跪着,却没有臣服。
      他在跪着,却从未停止思考——该如何掀翻这盘棋。
      周延念完了祭文,躬身退下。
      赢彻开始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叩得额角微微发红。可他的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那只青铜匣子。
      那匣子还在他的寝宫中,藏在一个隐秘的暗格里。他试了无数次,依旧打不开。可他知道,那匣子里,一定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需要用上古神文封印,重要到能隔绝神明的窥视。
      他在想那道裂痕。
      那夜之后,裂痕再未出现。可他忘不了那巨大的轮廓,那俯瞰众生的目光,那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那些存在,迟早会真正醒来。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在想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自那夜之后,便再未响起。
      他试过在深夜对着虚空低语,试过在太庙中默默呼唤,试过用各种方式试图与它联系——可什么都没有。
      它沉默了。
      彻底的、死一般的沉默。
      是因为那只匣子吗?
      还是因为那些天外天又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继续演下去。
      因为那道目光还在。
      尽管那道声音沉默了,可那道目光,从未离开过他。
      它还在看他。
      一直看他。
      三跪九叩之后,赢彻站起身,面朝神像,再次躬身行礼。
      “神明在上,臣彻告退。”他的声音恭敬而谦卑,挑不出半分毛病。
      神像沉默着。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香烟缭绕中,那尊无面神像沉默地立在那里,漆黑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他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专注。
      专注得像是要把他看穿。
      专注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刻进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里。
      他的心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走去。
      走出太庙,登上玉辂,返回皇宫。
      这一场戏,他演完了。
      明天,还要接着演。

      回到宫中,赢彻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御书房中。
      他闭上眼,回想今日在太庙中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跪拜、他的叩首、他的祷文、他的神情。他反复检查,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没有。
      一切都很完美。
      他演得比任何人都像。
      可那道目光,为何愈发专注了?
      “何忠。”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这几日,太庙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何忠想了想,摇摇头:“回陛下,一切正常。香火比往常更旺,供品比往常更多,礼部的官员们每日都去查看,生怕出什么纰漏。太庙那边安静得很,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可那道目光,偏偏愈发专注了。
      赢彻沉默片刻,又问:“那神像……可有什么变化?”
      何忠一愣:“神像?陛下指的是……”
      “朕问你,那神像可有什么变化?比如颜色、形状、位置,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何忠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奴才每日都去太庙查看,神像一直那样,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变。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赢彻没有回答。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何忠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那道声音不在了。
      可那道目光还在。
      那道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专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还在看他。
      意味着它从未离开。
      意味着它虽然不说话,却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挣脱不开;又像是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探进他的心里,想要看清他所有的秘密。
      他讨厌这种感觉。
      可他必须忍受。
      因为这是他选的棋局。
      夜深了。
      赢彻依旧坐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
      一本又一本,从傍晚批到深夜,从深夜批到子时。
      何忠几次进来劝他歇息,他都只是摆摆手,继续批阅。
      终于,子时三刻,他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他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的天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那些星辰静静地闪烁着,像是无数只眼睛,正俯瞰着这片天地。
      无数只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道目光,就在这无数只眼睛之中。
      他知道。
      “你在看吗?”他低声问,声音被夜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
      可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在听。
      它听得见。
      尽管它不说话,可它听得见。
      赢彻望着夜空,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他低声道,“那便看吧。看朕如何演下去,看朕如何找到破局之法,看朕如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那道目光的主人,那道沉默了的声音,那个被封印在神像中的存在——
      它曾经也是凡人。
      它曾经也反抗过。
      它曾经也以为自己能找到另一条路。
      可它失败了。
      失败的下场,便是被封印万万年,孤独万万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它,还会相信有人能找到另一条路吗?
      还是说,它只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他重蹈覆辙?
      赢彻不知道。
      可他知道,无论它怎么想,他都会走下去。
      他关上窗户,回到榻边,躺下,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赢彻。”
      很轻,很淡,却真真切切。
      他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赢彻。”那声音又唤了一声,带着亘古的沧桑,“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吾想知道。”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赢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地躺在榻上。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原来是一场梦。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声“吾想知道”,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还是想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另一条路?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因为那道目光,越来越专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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