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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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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赢彻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恭顺”表演。
每日清晨,他都会前往太庙,亲自上香、跪拜、祈祷。每日傍晚,他都会在御书房中焚香祷告,对着太庙的方向,念诵谦卑的祷文。
朝臣们看在眼里,赞在心里。
“陛下真是敬天畏神,难得难得。”
“大雍有如此明君,何愁国运不昌?”
“历代先帝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不已。”
那些赞美的话,赢彻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他面上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模样,时不时还要说几句“全赖神明庇佑”“朕不敢居功”之类的场面话。
他演得越来越好。
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只有他知道,每次跪在神像前,他的心中都在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那只青铜匣子。
他在想那道裂痕。
他在想那声“吾想知道”。
他在想——该如何找到破局之法。
这日傍晚,赢彻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何忠忽然来报:“陛下,周尚书求见。”
“宣。”
周延匆匆入内,行礼之后,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
周延从袖中取出一本古籍,双手呈上:“陛下上次让臣留意上古神文的记载,臣这几日翻遍了家中藏书,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赢彻接过古籍,翻开一看,是一本破旧不堪的手抄本,字迹潦草,许多地方都模糊不清。
“这是前朝那位破译上古神文的大学士的手稿。”周延道,“臣祖上曾与那位大学士有旧,抄录了一份,世代相传。这手稿中,记载了一些关于‘封印之物’的内容。”
赢彻心头一紧,连忙翻到周延所指的页码。
那页纸上,写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上古神文,传自天外。其文奥妙,非人力可窥。然穷毕生之力,略识一二。其中‘封印’二字,最为可怖。凡封印之物,皆有大恐怖藏于其中。或有灭世之威,或有逆天之能,或有不可言之秘。启封者,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赢彻的手指微微收紧。
灭世之威。
逆天之能。
不可言之秘。
那只青铜匣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吾尝于古墓中得一九龙匣,通体青铜,刻满封印神文。吾穷尽心力,欲启之而不得。临终之前,吾召弟子入内,嘱之曰:‘此匣不可启,启之则天下大乱。’弟子问曰:‘既不可启,何不毁之?’吾曰:‘毁之亦不可。毁之则封印破,匣中之物出,其祸更烈。’弟子又问:‘然则如何?’吾曰:‘藏之,藏之,藏于无人知晓之处。吾死之后,汝当守此秘,世代相传,不可稍泄。’”
赢彻抬起头,望向周延。
“那九龙匣,后来如何了?”
周延摇摇头:“臣不知。那位大学士死后,他的弟子不知所踪,那九龙匣也下落不明。臣只是从手稿中得知,世间曾有这样一种东西——封印着不可言说之秘的东西。”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卿,你说,朕那只匣子,会不会就是九龙匣?”
周延吓了一跳:“陛下!这……这臣不敢妄测。只是……”
“只是什么?”
周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只是臣听祖上说过,那九龙匣上刻的封印神文,与寻常神文不同,扭曲盘旋,像是活的。陛下那只匣子上的符文,臣也看了,确实……确实有些像。”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活的符文。
那只匣子上的符文,他第一眼看见时,便觉得诡异——那些符文扭曲盘旋,像是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
原来,这便是九龙匣。
原来,这便是那位大学士至死不敢开启的东西。
“陛下。”周延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匣子……那匣子太危险了。臣斗胆,请陛下将那匣子毁去,或者……或者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万万不可再留在身边。”
赢彻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周卿,你怕了?”
周延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道:“臣怕。臣怕陛下出事,怕大雍出事,怕那匣子里的东西出来,祸害苍生。臣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陛下……陛下是大雍的天子,万民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赢彻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望着他眼中的担忧与恐惧,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周延不知道真相。
周延不知道,这方天地不过是神明的游戏场。
周延不知道,那匣子里的东西,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周延什么都不知道,却依旧在为他的安危担忧。
这便是凡人。
这便是他的臣子。
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人。
“周卿。”他缓缓道,“你的心意,朕明白。可那只匣子,朕不能毁,也不能藏。”
周延一怔:“陛下……”
“因为它或许,是朕唯一的希望。”
周延愣住了。
希望?
那封印着不可言说之秘的匣子,怎么会是希望?
他望着陛下那双眼睛,望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那火焰太亮了。
亮得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掉。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臣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赢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你只需要知道,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为了万民。至于那只匣子——”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自有分寸。”
周延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逆着光的轮廓,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预感。
这位陛下,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一条历代帝王都不敢走的路。
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可他隐隐觉得,那条路的尽头,要么是万丈深渊,要么是——
新生。
周延走后,赢彻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在整座皇城之上。
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
他感觉得到。
尽管那道声音沉默了,可那道目光从未离开。
它在看他。
一直看他。
专注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可他笑了笑,继续道:“你在看朕会不会打开那只匣子,对不对?你在看朕会不会步你的后尘,对不对?你在看朕能不能找到另一条路,对不对?”
依旧没有人回答。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听见了。
它一直在听。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那你便好好看着。看朕如何走下去,看朕如何找到答案,看朕如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掀翻这盘棋。”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久久未动。
那道目光,也久久未动。
一人,一神,隔着无尽的虚空,隔着万万年的岁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这样对视着。
良久,赢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你知道吗?”他对着夜空道,“朕忽然觉得,你不是在看朕。”
那道目光似乎微微一颤。
“你是在等朕。”他继续道,“等朕找到答案。等朕走出一条你没能走出的路。等朕告诉你,还有另一条路。”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会等到的。”他低声道,“朕向你保证。”
话音落下,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那闪电极亮,将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赢彻抬起头,望着那道闪电,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闪电。
那是回应。
是那道目光的主人,给他的回应。
尽管那道声音沉默了,可它还在。
一直在。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赢彻的“恭顺”表演还在继续。
每日清晨去太庙,每日傍晚焚香祷告,每日在朝堂上说着谦卑的话,每日在群臣面前演着敬天畏神的戏。
他演得越来越好。
好到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可他知道,他没有信。
因为每次跪在神像前,他的心中都在想着那只青铜匣子,都在想着那道裂痕,都在想着那声“吾想知道”。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够开启那只匣子,又不被神明知悉的时机。
那道目光太专注了。
它无时无刻不在看他。
只要有它在,他就不可能瞒着它做任何事。
他必须想办法,暂时隔绝那道目光。
哪怕只是一瞬间。
这日深夜,赢彻正在御书房中苦思冥想,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抬头,只见窗棂上,落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那蝴蝶通体漆黑,翅膀上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静静地落在窗棂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
赢彻盯着那只蝴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蝴蝶?
而且,这只蝴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那本破译上古神文的手稿中,有一段记载——
“神明有使,名曰‘蝶使’。其形为蝶,通体漆黑,翅有金纹,可穿越阴阳,传递神意。凡见蝶使者,必有神谕降临。”
神谕。
赢彻的心头一紧。
他盯着那只蝴蝶,低声道:“是你派来的吗?”
蝴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落在那里。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赢彻。”
那是那道声音。
那道沉默了许久的、他日夜期盼的声音。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几乎要站起身。可他忍住了,只是盯着那只蝴蝶,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在?”
“吾在。”那声音道,“吾一直在。”
“那你为何……”
“不能开口。”那声音打断他,“那夜之后,它们盯得更紧了。吾若开口,它们便会发现。到那时,不仅吾要遭殃,你也要遭殃。”
赢彻的心头一沉。
它们。
天外天。
那些真正造了这方天地的存在。
“那现在呢?”他问,“你现在开口,它们不会发现吗?”
“不会。”那声音道,“吾用蝶使传音,可暂时瞒过它们。但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后,吾便要继续沉默。”
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一刻钟。
只有一刻钟。
他有多少话想问,有多少事想说,可只有一刻钟。
“你听好。”那声音继续道,“吾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赢彻屏息凝神。
“那只青铜匣子,你万万不可打开。”
赢彻一怔。
“那匣子里,封印着一缕天外天的神魂。你若打开,那一缕神魂便会出来,附在你身上。到那时,你便不再是赢彻,而是它们的傀儡。”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天外天的神魂。
附身。
傀儡。
原来,这便是那匣子的秘密。
“那朕该怎么办?”他问,“毁掉它?”
“不可。”那声音道,“毁掉它,封印便会破碎,那一缕神魂同样会出来。而且,毁掉封印的刹那,其他天外天便会感应到,它们会立刻降临。”
赢彻的眉头紧皱:“那朕该怎么办?留着它?”
“留着。”那声音道,“留着它,便是留着它们的一缕神魂。这一缕神魂,将来或许有用。”
“有用?”
“它们的神魂,与它们的本体相连。若能掌控这一缕神魂,或许便能威胁它们。”那声音顿了顿,“只是,太难了。吾活了万万年,也未能做到。”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试过?”
那声音也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赢彻望着那只黑色的蝴蝶,望着它翅膀上那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它试过。
它失败了。
失败的下场,便是被封印万万年,孤独万万年。
如今,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朕会做到的。”他忽然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朕会做到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朕自己,为了大雍的万民,为了这世间所有不甘被摆布的灵魂。”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吾知道。”
吾知道。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时间快到了。”那声音道,“吾要走了。记住,留着那只匣子,万万不可打开。还有——”
它顿了顿,忽然道:“你演得很好。”
赢彻愣住了。
“你跪在吾面前时,面上恭顺,眼底却藏着火焰。你以为吾看不见,可吾看见了。吾看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很淡。
“正因为看见了,吾才愈发专注。吾想知道,那火焰,能烧多久。吾想知道,那火焰,会不会被扑灭。吾想知道——”
它忽然住了口。
赢彻等了片刻,问:“想知道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只蝴蝶开始扇动翅膀,久到一刻钟即将过去。
终于,它低声道:“想知道,那火焰,能不能烧出一条路来。”
话音落下,蝴蝶骤然飞起,消失在夜空中。
赢彻站在窗前,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火焰,能不能烧出一条路来。
这便是它最想知道的吗?
这便是它专注地看着他的原因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会让它看到。
一定会的。
次日清晨,赢彻照常前往太庙祭拜。
他跪在神像前,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依旧是那些谦卑的祷文,依旧是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可这一次,他的心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在想那只蝴蝶。
在想那道声音说的话。
在想那句“你演得很好”。
他忽然觉得,那道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他烦躁了。
因为它不再只是审视。
它是在等待。
等待他烧出一条路来。
三跪九叩之后,他站起身,面朝神像,再次躬身行礼。
“神明在上,臣彻告退。”他的声音恭敬而谦卑,与往常一般无二。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那尊沉默的神像。
香烟缭绕中,那漆黑的轮廓依旧立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可他知道,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太庙,登上玉辂,返回皇宫。
日子,还要继续。
戏,还要接着演。
可他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那道目光,也不再是负担。
因为那是等待的目光。
等待他烧出一条路来的目光。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