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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登极后的第 ...

  •   登极后的第二十日,朝堂之上,终于掀起了第一场真正的风浪。
      这一日的早朝,赢彻刚在御座上坐下,便见一名官员出列跪倒,声音洪亮:“臣,御史中丞陈守信,有本启奏!”
      赢彻望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目光微微一凝。
      陈守信,三朝元老,历任御史中丞二十余年,以刚直敢谏闻名朝野。他是神权派的领袖人物,平日里便以“敬天畏神”自居,每逢有灾异,必上书请陛下增派香火、跪拜求饶。前些日子北境暴雪,他连上了三道奏折,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仿佛赢彻若不多跪几次,大雍便要亡国一般。
      今日,他又要说什么?
      “陈卿请讲。”
      陈守信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一字一句道:“臣以为,大雍立国百余年,之所以国运昌隆,全赖神明庇佑。如今新帝登极,正当承天命、顺神意,以安社稷。臣请陛下下旨,自今日起,凡军国大事,皆需占卜问神,得神明允准,方可施行。如此,则国祚可绵长,万民可康宁。”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凡军国大事,皆需占卜问神,得神明允准,方可施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皇帝不再是最高决策者。
      意味着每一道旨意、每一项决策,都要先过神明那一关。
      意味着神权将凌驾于皇权之上。
      赢彻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望着陈守信。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些把持朝政多年的老臣们,不会甘心将权力拱手相让。他们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够掣肘皇权的借口。而“神明庇佑”这四个字,便是最好的借口。
      “陈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出来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神明在上,不可不敬。陈大人所言极是!”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足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人大多是前朝旧臣,或身居要职,或手握实权,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赢彻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将他们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他望向另一侧。
      那里站着的,是另一批人——以周延为首的几个老臣,以及一些年轻的官员。他们没有出声附议,却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静静地站着,神色各异。
      赢彻在心中点了点头。
      这些人,要么是中立派,要么是观望派,要么是暗中支持他的人。他们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确定他这位新帝,值不值得效忠。
      “周卿。”他忽然开口,“你以为如何?”
      周延出列,躬身道:“臣以为,陈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神明庇佑大雍百余年,历代先帝皆敬奉有加,此乃国本,不可轻废。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
      “只是什么?”
      “只是占卜问神之事,自古有之,却从未有‘凡军国大事皆需问神’的先例。太祖开国时,百战定天下,何曾事事问神?太宗治世时,开创永平之治,又何曾事事问神?神明在上,当知凡人之难,若事事问神,恐烦扰神明,反为不敬。”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哗然。
      周延这话,明着是赞同陈守信的“敬神”之说,暗着却是在反驳他的“事事问神”。而且他搬出太祖、太宗,搬出“烦扰神明”之说,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
      赢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延,果然是三朝元老,这说话的功夫,炉火纯青。
      陈守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依旧梗着脖子道:“周大人此言差矣!太祖太宗之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自然无暇事事问神。如今大雍立国百余年,根基已固,正当以敬神为要。况且——”
      他抬头望向赢彻,目光灼灼:“陛下登极未久,便遇北境暴雪、东境海啸、西境异动,三境齐动,岂非神明示警?臣斗胆,敢问陛下,若不事事问神,如何能知神明之意?如何能保国泰民安?”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责赢彻登极触怒神明,若不依他所言,便是置社稷于不顾。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赢彻的回答。
      赢彻望着陈守信,望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望着他眼中的那一丝笃定——笃定他不敢拒绝,笃定他必须妥协,笃定他这个年轻的新帝,终究要向他们低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陈守信的脊背骤然一寒。
      “陈卿所言,有理。”赢彻缓缓道,“神明示警,不可不察。事事问神,亦不可废。”
      陈守信一怔,随即大喜:“陛下圣明——”
      “不过。”
      赢彻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事问神,需有专司其事之人。朕意,自今日起,设‘神谕司’,专司占卜问神之事。神谕司设司正一员,副司正二员,由通晓神意之人担任。凡军国大事,皆由神谕司占卜问神,得神明允准后,方可施行。”
      陈守信愣了愣,随即道:“陛下圣明!这神谕司司正之职,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赢彻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陈卿为官数十载,敬神之心,朝野皆知。这神谕司司正,便由陈卿担任吧。”
      陈守信大喜过望,跪地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赢彻摆摆手,让他平身。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二三十人,缓缓道:“神谕司初立,需人甚多。方才附议的诸位爱卿,若有通晓神意者,可自荐入司,朕当量才录用。”
      那二三十人对视一眼,纷纷跪地谢恩。
      一时间,殿中一片喜气洋洋,仿佛神谕司的设立,是大雍之福,万民之幸。
      可周延站在一旁,望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望着他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散朝之后,赢彻回到御书房,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边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何忠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今日朝堂之上,陛下设那神谕司,把陈守信那帮人全收了进去,这是……”
      “这是把他们圈起来。”赢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让他们自己去玩那个‘事事问神’的把戏。他们问他们的神,朕办朕的事。”
      何忠一愣,随即恍然:“陛下这是……明升暗降?”
      赢彻笑了笑,没有回答。
      明升暗降?
      不止。
      神谕司,名义上是专司占卜问神,实际上却是一个无形的牢笼。把那些神权派的人全都圈进去,让他们忙着占卜、忙着问神、忙着争论神意如何,便没工夫来管朝堂上的事了。
      而且,占卜问神这种事,最是虚无缥缈。今日问得神明允准,明日问得神明不悦,谁能说得清?让他们自己去争,自己去吵,自己去内斗,最好斗得头破血流,省得来找他的麻烦。
      “陛下圣明。”何忠由衷地赞了一句。
      赢彻摆摆手:“少拍马屁。去,把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何忠。
      何忠接过一看,上头写着七八个名字——有文臣,有武将,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无一例外,都是寒门出身,官职不高,却颇有才干。
      “陛下,这是……”
      “朕要见的人。”赢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今夜子时,让他们从角门进来,莫要惊动旁人。”
      何忠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大事,连忙应了,退出去安排。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低声道:“你在看吗?”
      没有人回答。
      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
      他感觉得到。
      尽管那道声音沉默了,可那道目光从未离开。
      它在看他。
      一直看他。
      “好。”他笑了笑,“那便看吧。看朕如何一步步,把这盘棋走下去。”

      子时三刻,御书房中,烛火通明。
      七八个人影,从角门悄悄潜入,在何忠的带领下,来到御书房门前。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
      他们不知道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但他们知道,这是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诸位大人,请。”何忠推开门,侧身让开。
      七八个人鱼贯而入,只见御案后,那位年轻的帝王正襟危坐,目光扫过他们,淡淡一笑。
      “都来了?坐。”
      众人这才发现,御书房中早已摆好了座位,七八张椅子,围成一圈,正对着御案。
      他们依言坐下,却不敢坐实了,只挨了半边屁股,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陛下开口。
      赢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最左边那个,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叫沈默,出身寒微,科举出身,如今官居六品,在礼部做一个不起眼的主事。可赢彻知道,这个人,是周延暗中举荐的“能员”,办事干练,心思缜密,尤其擅长察言观色。
      沈默旁边,是个黑脸大汉,三十五六岁年纪,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他叫韩闯,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卒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从五品游击将军。他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却因为出身太低,始终被那些将门世家排挤,郁郁不得志。
      再往右,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看起来像个书生,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他叫萧铁,是锦衣卫的一名百户,父亲是锦衣卫的老人,战死沙场,他子承父职,年纪轻轻便在锦衣卫中混出了名头。何忠私下里告诉赢彻,这个萧铁,是锦衣卫中最不受重视的“寒门子弟”,却也是最有本事的。
      再往右,还有几个,有的是文官,有的是武将,有的是六部的小吏,有的是禁军的中层将领。无一例外,都是寒门出身,都是有才干却无靠山,都是在各自的衙门中被排挤、被忽视的边缘人。
      赢彻看着他们,心中暗暗点头。
      这便是他要的人。
      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唯一的依靠,便是他这个皇帝。
      这样的人,才值得信任。
      “朕深夜召你们来,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赢彻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都是寒门出身,都是有才干却无靠山的人。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过。”赢彻话锋一转,“这个机会,不是白给的。你们要付出的,是你们的忠心。不是对朝堂的忠心,不是对百官的忠心,而是对朕的忠心。朕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朕让你们去哪里,你们便去哪里。朕让你们生,你们便生;朕让你们死——”
      他顿了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可愿死?”
      御书房中一片死寂。
      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赢彻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那个黑脸大汉韩闯忽然站起身,抱拳跪倒:“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赢彻望着他,微微挑眉:“为何?”
      韩闯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行伍出身,从小卒爬到今日,靠的是自己的命。那些将门世家,看不起末将,说末将是‘泥腿子出身’,不配与他们同列。末将不服,却无可奈何。今日陛下给末将机会,末将若是不抓住,便枉为人了!”
      赢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一人站起,是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萧铁。他也跪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你呢?又是为何?”
      萧铁道:“臣的父亲,是锦衣卫的老人。他战死沙场的时候,臣才十二岁。那些世家子弟,抢了臣父亲的功劳,占了臣父亲的职位,把臣挤到最边缘的地方。臣忍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今日陛下给臣机会,臣若是不抓住,便对不起臣的父亲!”
      赢彻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
      他又望向其他人。
      剩下的五六个人,见韩闯和萧铁都跪了,也纷纷起身跪倒,齐声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赢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将每个人的面孔都刻在心里。
      “好。”他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朕的人。朕会让你们升官,让你们掌权,让你们出人头地。但你们要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若有一人背叛朕,其余人,皆连坐。一人叛,众人诛。可听明白了?”
      众人的身子齐齐一颤,随即齐声道:“臣等明白!”
      赢彻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起来。
      “都坐吧。”
      众人重新坐下,这一次,坐得比方才踏实了些。
      赢彻回到御案后坐下,望着他们,缓缓道:“今日朝堂之上,朕设了神谕司,把陈守信那帮人全圈了进去。他们忙着‘问神’,便没工夫来管朝堂上的事。这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凝神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朕会一个一个提拔你们。沈默——”
      沈默连忙起身:“臣在。”
      “你去吏部,先从员外郎做起。吏部尚书张敬忠,是陈守信的人,但他老了,精力不济。你多做事,少说话,把他的权,一点一点接过来。”
      沈默心头一凛,躬身道:“臣明白。”
      “韩闯——”
      韩闯起身:“末将在。”
      “你去北境,到李老将军麾下。李老将军是忠臣,但他老了,需要年轻人帮衬。你在那边好好打仗,好好立功,等时机成熟,朕调你回京,执掌禁军。”
      韩闯的眼睛亮了,抱拳道:“末将领命!”
      “萧铁——”
      萧铁起身:“臣在。”
      “你留在锦衣卫,但不再是那个被排挤的小百户了。朕会让何忠给你送一批银子,你拿去打点,该收买收买,该拉拢拉拢。锦衣卫里,那些不得志的寒门子弟,你一个一个找出来,能用的,都收进来。”
      萧铁心头一震,低声道:“臣明白。”
      赢彻又望向其他人,一个一个分派任务。有的去户部,有的去兵部,有的去地方,有的留在京中。每一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使命。
      等分派完毕,窗外已经隐隐透出晨光。
      赢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众人精神一振。
      “天快亮了。”赢彻背对着他们,声音淡淡的,“你们该走了。记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说。”
      众人齐齐跪倒:“臣等谨记。”
      “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消失在晨光之中。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望着那一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在看吗?”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他布下的这盘棋。
      “好戏,才刚刚开始。”他低声道。
      晨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陈守信那帮人忙着在神谕司里“问神”,今日占卜问得神明允准,明日占卜又得神明不悦,吵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来管朝堂上的事?
      可暗地里,赢彻的布局,正在一点一点展开。
      沈默去了吏部,从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做起。他做事勤勉,为人低调,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可每一次官员考核,每一次人事调动,他都暗暗记在心里,记下哪些人是神权派的,哪些人是中立的,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
      韩闯去了北境,在李老将军麾下效力。他作战勇猛,身先士卒,短短半个月,便斩了十几个蛮族首级,李老将军对他赞不绝口,连连向朝廷请功。
      萧铁留在了锦衣卫。他拿着何忠送来的银子,开始暗中收买那些不得志的寒门子弟。今日请这个喝酒,明日请那个吃饭,后日又帮那个解决一桩麻烦。渐渐地,锦衣卫中,有了一股暗中的势力,一股只忠于陛下的势力。
      其他几个人,也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赢彻每日上朝、批折、祭拜太庙,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可每次从太庙回来,他都会在御书房中召见一两个人,问问进展,听听汇报,布下新的棋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网,越织越密。
      这一日,赢彻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何忠忽然来报:“陛下,周尚书求见。”
      “宣。”
      周延匆匆入内,行礼之后,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
      周延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陛下让臣留意陈守信那帮人的动静,臣这几日派人盯着,果然发现了一些东西。”
      赢彻接过密报,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密报上写着,陈守信这几日频繁与几个朝中重臣私下往来,其中甚至包括兵部尚书、户部侍郎这样的实权人物。他们在密谈什么,不得而知,但密报上提到一个细节——每一次密谈,陈守信都会带上一只青铜小鼎,据说那是用来“沟通神明”的法器。
      “沟通神明?”赢彻冷笑一声,“他倒是会借题发挥。”
      周延低声道:“臣担心,陈守信这是在串联,想要借着神谕司的名义,架空陛下的权力。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以‘神意’为名,反对陛下的决策,那可就……”
      “那就让他们反对。”赢彻放下密报,神色淡然,“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借‘神意’,借出什么花样来。”
      周延一怔:“陛下,这……”
      “周卿。”赢彻打断他,“你信神明吗?”
      周延愣住了。
      这个问题,陛下问过他两次了。第一次是在登极后不久,第二次是在太庙祭拜之后。如今,这是第三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臣……臣信。”他老老实实道,“可臣也信,神明在上,当知人心。若有人假借神意,行不轨之事,神明必当降罪。”
      赢彻望着他,忽然笑了。
      “周卿,你是个好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可你不懂,神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周延心头一震:“陛下……”
      “没什么。”赢彻摆摆手,“你继续盯着,有动静再来报。”
      周延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御书房中,只剩下赢彻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晴朗的天空,唇边浮起一丝冷意。
      陈守信想借神意架空他?
      那就让他们借。
      反正那道目光,一直看着他。
      那道目光的主人,才是真正的神明。
      陈守信那帮人玩的那套“沟通神明”的把戏,在那道目光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你看到了吗?”他低声道,“有人在假借你的名义,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那道目光,一定看到了。
      一定。

      三日后,朝堂之上,果然出事了。
      这一日,兵部尚书赵广出列,呈上一份边关急报——北境蛮族集结重兵,似有大举入侵之势。赵广请求增兵北境,调拨粮草,以备不测。
      这本是寻常的军务,可赵广话锋一转,忽然道:“臣以为,增兵北境,事关重大,需先问神明之意。若神明允准,方可施行;若神明不允,则当另寻他策。”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赢彻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望着赵广。
      赵广是兵部尚书,手握军权,是神权派的重要人物。他这是借着陈守信的神谕司,来试探他的底线。
      “陈卿。”赢彻望向陈守信,“神谕司可曾占卜?”
      陈守信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等昨夜便已占卜。神明之意……”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神明之意如何?”
      陈守信抬起头,目光灼灼:“神明之意,不允增兵。”
      殿中一片死寂。
      不允增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陛下不听,便是违逆神明;如果陛下听了,便是将决策权拱手让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赢彻望着陈守信,望着他眼中的那一丝得意,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陈守信的心头骤然一寒。
      “不允增兵?”赢彻缓缓道,“那依神明之意,该当如何?”
      陈守信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这……神明只示不允,未示该当如何。”
      “那便是说,神明只告诉你们,不该做什么,却没告诉你们,该做什么?”赢彻站起身,缓缓走下御座,一步一步向陈守信走去,“陈卿,你们这占卜,占得可不够周全啊。”
      陈守信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道:“神明之意,高深莫测,岂是凡人能够尽知的?陛下,神明既示不允,必有深意。臣斗胆,请陛下暂缓增兵,待臣等再行占卜,问明神明之意,再做定夺。”
      “暂缓增兵?”赢彻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陈卿可知道,边关急报上说,蛮族集结重兵,三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你让朕暂缓增兵,是等着蛮族攻破雁门,杀入中州吗?”
      陈守信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道:“臣……臣只是依神明之意行事。陛下若是执意增兵,便是违逆神明。违逆神明的下场,陛下可知道?”
      赢彻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整座大殿都为之一静。
      “违逆神明的下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从陈守信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赵广身上,“赵尚书,你也这么以为?”
      赵广被他看得心头一寒,却依旧硬着头皮道:“臣……臣以为,陈大人所言有理。神明之意,不可违逆。”
      “好。”赢彻点了点头,忽然道,“何忠。”
      何忠连忙上前:“奴才在。”
      “把那份密报,给赵尚书看看。”
      何忠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赵广。
      赵广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那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蛮族集结重兵的同时,有一队人马悄悄绕过雁门,从一条隐秘的小道潜入大雍境内。那条小道的尽头,是赵广老家所在的那座县城。
      “赵尚书。”赢彻的声音淡淡的,“你老家那边,可有家眷?”
      赵广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臣……臣有。”
      “那你说,蛮族这队人马,是冲着谁去的?”
      赵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臣不知!陛下明鉴,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朕知道你忠心。”赢彻走到他面前,俯身望着他,“可你方才说,神明之意,不允增兵。你让朕怎么办?朕若是不增兵,那队蛮族杀入你老家,你的家眷怎么办?”
      赵广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赢彻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还有谁,觉得不该增兵的?”
      一片死寂。
      陈守信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再开口。
      赢彻回到御座之上,缓缓坐下。
      “传旨。”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增兵北境,调拨粮草,即刻施行。另,命锦衣卫查清那队潜入的蛮族,一个不留。”
      何忠连忙应了,匆匆出去传旨。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赢彻的目光落在陈守信身上,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卿,你们神谕司,还要继续占卜吗?”
      陈守信的身子微微一颤,跪倒在地:“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降罪?”赢彻摆了摆手,“陈卿忠心为国,何罪之有?只是这占卜之术,似乎不太灵验。往后神谕司再占卜,记得多占几次,问仔细些,莫要再出这样的纰漏。”
      陈守信的额头触在地上,声音发颤:“臣……遵旨。”
      赢彻点了点头,站起身。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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