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想过我吗。 ...
-
沈默第二天就进了摄影棚。
林戈没再出现。
挺好。
沈默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新品是一款智能相机,主打年轻市场,要求拍得“有呼吸感”。市场部的人围成一圈跟他过方案,提了二十多条意见,他一条一条改,改到第三版的时候,对方终于点了头。
“沈老师,辛苦了。”
“应该的。”
收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沈默在路边买了份炒面,蹲在摄影棚门口的台阶上吃。北京的春夜还有点凉,风吹过来,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手机响了。
不是林戈。是经纪人。
“默默,甲方刚才联系我们了。”
“嗯?”
“说要加一组照片。”
沈默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什么照片?”
“生活化的,不要棚拍,要外景。而且——点名要你拍。”
“我本来就在拍。”
“不是,是另外的,”经纪人的语气有点微妙,“他们说,要你跟着产品经理出去采风,拍一组使用场景。产品经理带着相机,你跟着拍他。”
沈默的筷子顿住了。
“产品经理?谁?”
“姓林啊,就那个总监,林什么……”
沈默把电话挂了。
手机马上又响起来。陌生号码,属地北京。
他接起来。
“喂?”
“沈老师。”
是林戈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在打电话给供应商。
“方案你收到了吧?”
沈默站起来,把炒面盒子扔进垃圾桶。
“收到了。”
“有什么问题吗?”
“有。”
“说。”
沈默拿着手机走到路边,靠在路灯杆上。
“林总,”他说,“你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公事。”
“那为什么非要我跟着你拍?”
“因为产品在我手里,”林戈的声音很稳,“我要全程参与拍摄,确保成片符合预期。有问题?”
沈默没说话。
“沈老师,”林戈的语气公事公办,“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换人。但合同签了,违约金三倍,你自己考虑。”
沉默。
沈默抬头看着路灯,看着灯下飞舞的小飞虫。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八点,公司楼下。”
挂了。
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倍违约金。他还真付不起。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默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林戈已经在等了。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如果不是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他旁边,沈默差点没认出来。
“上车。”
林戈拉开驾驶座的门,没等他,自己先上去了。
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是林戈以前不用的牌子。
“去哪儿?”沈默问。
“郊区。”
林戈发动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两个人都不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和偶尔的转向灯提示。
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早上的路况还是那样,堵得一塌糊涂。车子走走停停,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有点晃眼。
他把遮光板拉下来。
“困了?”林戈忽然问。
“没有。”
“后座有枕头,困了就睡。”
沈默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放着一个记忆棉的U型枕,灰色的,看起来是新的。
他没说话,也没拿。
林戈也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是一个水库,周围有山有树,人不多。林戈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相机包,递给沈默。
“你拍,我用。”
沈默接过包,看了他一眼。
林戈没看他,径自往前走。
沈默跟在后面,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调好参数。
“走慢点。”他说。
林戈的脚步慢下来。
沈默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他。
镜头里的人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一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戈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镜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沈默按下快门。
“拍了?”林戈问。
“嗯。”
“我看看。”
他走过来,站到沈默身边,凑近了看相机屏幕。
这个距离太近了。沈默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还行,”林戈盯着屏幕,“但把我拍得太严肃了。”
“你本来就严肃。”
“我以前不这样。”
沈默没接话。
林戈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默跟在后面,继续拍。
拍了十几张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林戈在走路的姿势,和他五年前一模一样。
还是那样微微驼着背,还是那样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还是那样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当年他们一起出去逛街的时候,林戈也是这样,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走丢了。沈默笑他像遛狗,他说对啊,遛你这个傻狗。
沈默把相机放下来,站在原地。
林戈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沈默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的脸。
“没什么,”他说,“换个角度拍。”
他绕到林戈侧面,举起相机。
林戈站在原地,没动,就让他拍。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林戈身上,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他的卫衣帽子被吹得微微鼓起。
沈默按了好几下快门。
“行了,走吧。”
他们沿着水库走了一圈,拍了大概两百多张。太阳渐渐升高,热了起来。林戈找了块树荫,席地而坐,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沈默一瓶。
沈默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水库的水面。
水很静,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你拍得怎么样?”林戈问。
“还行。”
“给我看看。”
沈默把相机递给他。
林戈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盯好几秒。
沈默喝着水,余光扫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戈脸上跳动。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
“这张好。”林戈忽然说。
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他刚才在林戈回头的那一刻拍的,阳光正好,眼神正好,构图也正好。
“嗯。”
“发我。”
“合同里没含底片。”
林戈转过头看他。
隔得太近,近到沈默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怎么才能含?”林戈问。
沈默没说话。
林戈盯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翻照片。
“沈老师,”他说,“你以前没这么难搞。”
“人都是会变的。”
“变了吗?”
“变了。”
林戈把相机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没变。”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默。
“你拍了我五年,”他说,“我是不是变了,你应该最清楚。”
沈默坐在原地,抬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林总,”沈默说,“我拍了你两个小时,不是五年。”
林戈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走吧,换个地方。”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古镇。
游客不多,巷子很窄,青石板路有点滑。林戈走在前面,沈默跟在后面拍。偶尔有游客路过,会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拍了一个多小时,沈默说休息一下。
他们找了个茶馆,在露天的位置坐下。林戈点了壶龙井,沈默要了杯冰水。
“你不喝茶?”林戈问。
“不喝。”
“以前你不是挺喜欢喝的吗?”
沈默把冰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胃不好,戒了。”
林戈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
“看过医生吗?”
沈默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林总,”他说,“你这是在关心供应商吗?”
林戈靠在椅背上,也看着他。
“我这是在关心前男友。”
沈默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林戈会这么直接。
“前男友”这三个字从林戈嘴里说出来,像是扔了个石头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沈默没说话。
林戈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水,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林戈忽然开口。
“沈默。”
“嗯?”
“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没说完。
沈默等着。
林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算了。”他说。
沈默看着他。
看着他的手指捏着杯子的边缘,捏得有点发白。
“想过什么?”沈默问。
林戈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沈默看不懂的东西。
“想过我吗?”他问。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沈默的头发吹乱了。
他抬手拢了拢头发,然后说:
“想过。”
林戈的眼神亮了一瞬。
“但后来就不想了。”
那点亮光又灭了。
林戈低下头,继续喝茶。
沈默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颗发旋。
他忽然有点想伸手,摸一摸那颗发旋。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儿,喝着冰水,看着对面的这个人。
太阳慢慢西斜,把古镇的屋檐染成金色。
“走吧,”林戈站起来,“再拍一会儿,天黑前回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午快了一点。
沈默跟在后面,举起相机。
镜头里的人,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他按下了快门。
回城的路上,天黑了。
车子驶在高速上,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沈默靠在副驾驶上,有点困。
“睡吧。”林戈说。
沈默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停了,周围是熟悉的城市灯光。
“到了?”
“刚到。”
沈默坐直身体,看了看窗外。是那个小区,林戈的房子。
“怎么送我回这儿?”
“不然呢?”
沈默没回答。
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沈默。”
他停住。
林戈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看他。
“今天……”他说,“今天谢谢你。”
沈默看着他侧脸。
“甲方谢乙方?”
林戈转过头。
车里光线暗,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我谢你,”他说,“不是甲方谢乙方。”
沈默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沈默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车边,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
“照片明天发你。”
林戈点了点头。
沈默直起腰,转身往楼里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车门响。
他继续走。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追上来。
他停下来。
林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沈默。”
沈默没回头。
“什么事?”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戈的声音传过来:
“你胃不好,以后别喝冰的。”
沈默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没动,一个站在后面,影子交叠在一起。
“知道了。”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楼里,走进电梯,按了28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了闭眼。
手机响了。
是林戈的消息。
「明天八点,公司楼下。继续拍。」
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
「林总,你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对方秒回:
「你猜。」
沈默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
电梯到了。
他走出去,推开那扇密码是他生日的门。
客厅里那面墙上的极光,在黑夜里静静流淌。
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戈发了一条消息:
「冰箱里有菜吗?」
这次等得久了点。
他洗完澡出来,才看见回复。
「有。」
「你怎么知道?」
「早上放的。」
沈默拿着手机,站在卧室门口。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冰箱里明明还是空的。
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六点,有人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来过,放了菜,然后走了。
然后那个人在公司楼下等他,装作是“刚见面”的样子。
沈默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暗了,又按亮。
最后他打字:
「林戈。」
「嗯?」
「你是不是有病?」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回复过来:
「有。」
「相思病。」
「五年了,没治好。」
沈默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白。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相思病。」
「五年了,没治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也有那个人身上的,淡淡的木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