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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归的春天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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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日,清晨。
他们开始定期见面。
不是约会——晚惊秋强调过,他只是“对一个懂自己作品的读者感兴趣”。他们约在那家书店,鸢尾花旁的座位,聊文学,聊心理学,聊那些黑暗故事背后的人性,不敢说得太多,不敢流露出太多前世的情感。他扮演一个温和理性的心理医生,一个敏锐深刻的读者,一个……朋友。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会自然地记得晚惊秋不吃的所有东西,会在晚惊秋咳嗽时递上温水,会在晚惊秋熬夜的黑眼圈明显时皱眉说“你需要休息”。
晚惊秋注意到了,有一次直接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聂隐竹正在倒茶,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因为你的文字救过我。”
“怎么救的?”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读到你写的一句话:‘即使是最深的夜,也有星星在看不见的地方闪耀。’”聂隐竹放下茶壶,抬头看他,“我活下来了,因为想看看那些星星。”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真正的故事是:上一世,晚惊秋死后,聂隐竹靠这句话活了三个月,直到他决定去陪他。
晚惊秋沉默了,低头喝茶,金色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聂隐竹很想替他拨开,很想触碰那道左眼下的疤痕,很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但他只是坐着,等着,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第一百八十日,午后。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晚惊秋情绪再次崩溃。因为母亲的一通电话,因为编辑的催稿压力,因为又一次养死的植物——这次是一盆风信子,他明明很小心了,还是死了。
他到了聂隐竹的诊所,没有预约,直接闯进来,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聂隐竹让助理取消后面的预约,关上门,然后走到晚惊秋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臂。
晚惊秋愣了一秒,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聂隐竹两世以来,第一次听见晚惊秋哭出声。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孩子般的嚎啕大哭,把所有委屈、痛苦、自我厌恶都哭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哭得聂隐竹的心碎成千万片。
聂隐竹只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婴儿。他哼起一首歌,是上一世晚惊秋昏迷时他常哼的,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温柔如春水。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晚惊秋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妈……她说我应该去死。”
聂隐竹的手臂收紧:“她错了。”
“她说我是怪物,是错误,是她的耻辱。”
“她错了。”聂隐竹重复,声音坚定如磐石,“你是礼物,是奇迹,是我见过最美丽、最坚韧的灵魂。”
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晶莹剔透:“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聂隐竹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泪水,“听我说,惊秋。你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错误负责。你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但我……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会写作,会画出最美的鸢尾花,会让陌生人因为你的文字而感觉被理解。”聂隐竹看着他,绿色眼睛里有深沉如海的情感,“你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即使你并不知道。你会因为一朵花的死而伤心,会因为一只猫的失踪而内疚。你有最温柔的心,即使它被伤害得千疮百孔。”
晚惊秋的嘴唇颤抖:“你……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了解。”聂隐竹轻声说,“比你想象的更了解。”
第二百日,夜晚。
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惊秋开始允许聂隐竹进入他的生活——真正的进入。他让聂隐竹去他的公寓,那间16℃的冰窟,满屋子的书和画稿,以及一排排死去的植物。
聂隐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调到24度。
晚惊秋抗议:“太热了。”
“慢慢适应。”聂隐竹说,从包里拿出一盆小小的鸢尾花盆栽,“试试这个。我们一起养。”
晚惊秋看着那盆蓝紫色的花,眼神复杂:“我会养死的。”
“那就一起死。”聂隐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那就一起吃晚饭”,“但我觉得,这次不会。”
他们真的开始一起养那盆鸢尾花。聂隐竹教晚惊秋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晒太阳。晚惊秋学得很认真,每天记录花的生长情况,甚至为它画了一系列素描。
花活了,而且长得很好。
一天晚上,晚惊秋在画鸢尾花时突然说:“我做了个梦。”
聂隐竹正在看书,抬起头:“什么梦?”
“梦见一个别墅,院子里全是鸢尾花。有个人在等我,但我看不清他的脸。”晚惊秋放下画笔,眼神迷茫,“他叫我‘小鸢尾花’。”
聂隐竹的书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晚惊秋问。
“没什么。”聂隐竹捡起书,手指在颤抖,“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晚惊秋顿了顿,“但那种感觉……很真实。像是真的发生过。”
聂隐竹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也许真的发生过。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
晚惊秋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像倒映着星空的深海:“隐竹,你到底是谁?”
聂隐竹沉默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夜幕降临。他握着晚惊秋的手,感受到那冰凉的体温,感受到那微微的颤抖。
是了,是现在了。
“我是那个等了你两世的人。”聂隐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挖出,“上一世,我是你的心理医生,你是我最爱的人。你死在一月,生日那天。十年,我真的熬不过去了,我来追你了,但命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晚惊秋的眼睛瞪大了。
“这一世,我带着所有记忆找到你。我不敢直接靠近,怕吓到你,怕重蹈覆辙。我只能慢慢来,像解一道最难的谜题,像治愈最深的伤。”聂隐竹的泪水滑落,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但我等不下去了,惊秋。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怀疑自己,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我熟悉的深渊……我等不下去了。”
晚惊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可以不相信,可以觉得我疯了。”聂隐竹继续说,声音哽咽,“但我想告诉你,无论前世今生,无论你记不记得,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坚强,而是因为你是你——那个会为花流泪、会为故事痴迷、会在雨夜与陌生人分享一把伞的你。”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这一世,我不求你也爱我,不求你相信前世今生。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陪着你。让我在你母亲诅咒你时告诉你‘她错了’,在你养死植物时和你一起埋了它,在你写不出故事时给你煮一碗粥——这次我会记得放多少水。”
晚惊秋的泪水无声滑落。他看着聂隐竹,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爱与痛,看着那张英俊脸庞上清晰可见的泪痕。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聂隐竹左肩的位置——那里有一颗红痣,上一世他无数次吻过的地方。
“这里,”晚惊秋轻声说,“是不是有一颗痣?”
聂隐竹僵住了。
“在我的梦里,”晚惊秋继续说,手指颤抖着,“我吻过这里。很多次。”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城市在运转,时间在流逝,但在这个16℃(现在是24℃)的房间里,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两颗心跳,在沉默中呼应,像分离已久的星辰终于找到彼此的轨道。
“你想起来了吗?”聂隐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晚惊秋摇头:“只是片段。一个温度,一个触感,一个称呼……‘我亲爱的小鸢尾花’。”
聂隐竹的泪水汹涌而出。他抱住晚惊秋,紧紧地,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晚惊秋在他怀里颤抖,然后慢慢放松,手臂环上他的背,脸埋在他肩头。
“我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晚惊秋闷声说,“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爱过。但现在……现在我想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人会这样爱我。”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脆弱而坚定的光,“相信即使我养死所有植物,做坏所有事情,写不完所有故事,依然有人会在我身边,说‘你活着就够了’。”
聂隐竹轻轻吻死他的额头,像上一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带着一腔虔诚:“你活着就够了,惊秋。其他的一切,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夜色深了,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在这个不再冰冷的房间里,两株曾经枯萎的灵魂,在爱的土壤里重新生根,发芽,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开出崭新的花。
而窗边那盆鸢尾花,在暖黄的灯光下,蓝紫色的花瓣轻轻摇曳,像是致意,像是微笑,像是见证了一场跨越两世的、终于圆满的重逢。
“春天来了吗?”晚惊秋后来问。
聂隐竹抱着他,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微笑:“它一直都在,我的小鸢尾花。从上一世,到这一世,到未来的每一世。”
“那冬天呢?”
“冬天已经被我们毁了。”聂隐竹吻他的发顶,“用爱。”
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会一起,走过所有的春夏秋冬。
可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