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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逐渐靠近的温度 晚惊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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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惊秋刚把煎好的牛排切好第一块。阿墨——那只油光水滑的黑猫——已经跳上餐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盘子。
晚惊秋叹了口气,把第一块牛排放到墨水的专用小碟里。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促。
晚惊秋趿着拖鞋去开门,是那个叫聂隐竹的心理医生。
“晚先生,”聂隐竹微笑,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林深让我来给你送药,还有……他说你的鸢尾花又死了,让我来看看。”
晚惊秋低头看了看自己——丝绸睡衣,光着脚踩在地上。他侧过身:“请进。”
聂隐竹走进来,第一感觉是冷。刺骨的冷,像走进了冷库。第二感觉是……热闹。
煤球热情地扑上来,尾巴摇成螺旋桨。一只三花猫从楼梯扶手上跳下来,警惕地盯着他。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兔子在笼子里刨木屑的声音。
“温度有点低。”聂隐竹说,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16度,”晚惊秋关上门,“刚刚好。”
他走向厨房,聂隐竹跟在后面,看见餐桌上的景象:牛排被切成了十几块,每块大小不一,分别放在不同的小碟子里。三只猫坐在桌上,两只狗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那一份。
晚惊秋坐下来,把其中一个小碟推给聂隐竹:“你的。”
聂隐竹愣住了:“我……吃过了。”
“那就看着。”晚惊秋轻笑,拿起叉子,开始吃自己那一份——最小的一份。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期间有猫来蹭他的手,他就叉一小块给它;有狗把头放在他膝盖上,他就分一口给狗。等他吃完自己那份时,盘子里已经空了三分之二。
“它们……每天都这样?”聂隐竹问。
晚惊秋点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嗯。不然会闹。”
聂隐竹环顾四周。别墅很大,装修精致,但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除了动物,几乎看不到生活的痕迹。没有家庭照片,没有装饰品,甚至没有几件家具。
“林深说你最近失眠严重,”聂隐竹从纸袋里拿出药,“这是新开的,睡前半小时吃。”
晚惊秋接过药,随手放在桌上。一只白猫跳上来,好奇地闻了闻药盒。
“它叫阿云,”晚惊秋说,伸手摸了摸猫的头,“胆子很小,只亲我。”
聂隐竹看着他的动作——很温柔,手指轻轻梳理猫的毛发,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你很喜欢动物。”
“嗯。”晚惊秋没有抬头,“它们不会说话,但很诚实。饿了就叫,困了就睡,高兴就摇尾巴,不高兴就走开。很简单。”
“那植物呢?林深说你养不活植物。”
晚惊秋的手顿了顿。云朵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抬头蹭了蹭他的手。
“嗯,”他最终说,“养一盆死一盆。可能……我没那个天赋。”
聂隐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左眼下那道C形疤痕清晰可见,像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月亮。
“也许不是天赋问题,”聂隐竹轻声说,“只是方法不对。我可以教你。”
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警惕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为什么?”他问,“林深让你来的,他有给你钱吗?”
聂隐竹笑了:“没有。我只是……想帮你。”
晚惊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抚摸阿云:“不需要。我一个人很好。”
但聂隐竹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空洞——不是拒绝,是习惯性的退缩。
聂隐竹能看出来,虽然晚惊秋从不表现。
“今天温度调高了?”再一次拜访时,聂隐竹注意到显示板上的数字:18℃。
“煤球感冒了,”晚惊秋解释,怀里抱着打喷嚏的小狗,“兽医说要保暖。”
聂隐竹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看着沙发上蜷缩的各种动物,看着晚惊秋穿着厚厚的家居服,金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别墅,其实很温暖。
以它自己的方式。
他们开始有真正的对话。不是寒暄,不是客套,而是关于生活、关于创作、关于那些深夜里无法入睡时的思绪。
“你为什么写那么多关于死亡的故事?”聂隐竹问过。
晚惊秋正在煮咖啡——他已经允许聂隐竹进入厨房了,虽然还是站在门口看。
“因为熟悉。”晚惊秋说,声音平静,“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死,所以写起来很顺手。”
聂隐竹的心脏收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想过哪些方式?”
“很多。”晚惊秋把咖啡递给他,“跳楼最快,但死相难看。割腕要等,而且疼。安眠药容易失败。溺水……应该很冷,但听说最后会平静。”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聂隐竹知道,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正的麻木——对死亡可能性的麻木,对自己生命的麻木。
“但你还在这里,”聂隐竹说,“还在煮咖啡,还在照顾这些动物,还在写那些故事。”
晚惊秋沉默了几秒:“因为……习惯了。习惯活着,就像习惯16℃的空调。不意味着喜欢,只是习惯了。”
“我可以帮你习惯温暖。”聂隐竹看着他,“如果你愿意。”
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试试看,”他说,声音很轻,“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你有没有想过,”林深在电话里问聂隐竹,“你对他这么上心,是因为什么?”
聂隐竹正在整理病例,闻言停顿了一下:“他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的人很多,”林深说,“但你没对其他人这样。每周三次上门,陪他养花,陪他喂动物,甚至陪他熬夜看他写的那些……黑暗的小说。”
聂隐竹沉默了。他知道林深说得对,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种感觉,像在沙漠里找水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却发现绿洲的主人快要渴死了。他想救他,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绿洲有多美,想让他知道,他值得活下去。
“他很温柔,”聂隐竹最终说,“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温柔?”
“嗯。他吃东西总会分给动物一半,即使自己还饿着。他记得每只动物的生日——虽然是估算的,但会给它们过。他写的那些黑暗故事里,总有一个角色会在最后得到救赎,即使那个角色自己放弃了。”
聂隐竹顿了顿:“他的心是热的,林深。只是被冻得太久了,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心点,隐竹,”林深最终说,“你不一定救得了他,他把所有的刺都对准了自己。”
聂隐竹知道。他看过晚惊秋手腕上的旧疤,听过他轻描淡写地说“以前试过,但怕疼”。他知道那个金发蓝眼的人身体里住着一个多么脆弱、多么容易破碎的灵魂。
但他还是想靠近。纵使是飞蛾扑火。
因为有些温暖,只有靠近了才能传递。
因为有些冰,只有足够的温度才能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