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无人愿意 三模前 ...
-
三模前夕,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高三年级。
教室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每个人眼下都有浓重的黑眼圈,走路都像在飘。老师每天都在强调:“这是最后一次大型模拟,决定了你们高考的定位!”
晚惊秋依然稳定在年级第一,但聂隐竹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沉默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做题,做题,做题。蓝色的眼睛里,那种惯常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茫然。
那天下午,物理课。老师讲一道复杂的电磁场题目,涉及大学物理的麦克斯韦方程组。讲到最后,老师说:“这道题超纲了,高考不会考这么难,了解就行。”
晚惊秋突然举手。
“老师,”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很久没在课堂上主动发言了,“如果高考真的考了超纲题,怎么办?”
全班安静下来。老师推了推眼镜:“高考有考纲,不会超纲。”
“但万一呢?”晚惊秋追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执拗,“万一出题人就是想为难我们呢?”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惊秋,你太紧张了。放松点,按部就班复习,不会有问题的。”
晚惊秋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蓝色的眼睛盯着黑板,眼神空茫,像透过那道题,看到了什么更遥远、更可怕的东西。
“可是……”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呢?如果无论我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呢?”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有担忧。
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晚惊秋,你压力太大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晚惊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他没有再看黑板,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
聂隐竹的心揪紧了。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后脑勺,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很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放学后,晚惊秋第一个离开教室。聂隐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晚惊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公园很旧,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晚惊秋找了个长椅坐下,仰头看着天空。
聂隐竹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晚惊秋坐在光里,金色的头发像在燃烧。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聂隐竹看见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颤抖,虽然很轻微,但聂隐竹看见了。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座冰山在无声地融化。
聂隐竹的手指紧紧抠着树皮,粗糙的树皮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因为那个颤抖的背影,碎成了千万片。
他想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想说“哭出来吧,不要忍着”。
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晚惊秋的骄傲,不会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流泪。那个少年宁可把所有的痛苦都吞进肚子里,宁可独自在无人的角落崩溃,也不愿展示一丝脆弱。
所以聂隐竹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小偷,偷窥着他的悲伤,却无力分担。
不知过了多久,晚惊秋放下手,擦了擦脸。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他站起身,背起书包,慢慢走远。
聂隐竹从树后走出来,走到那张长椅前。椅面上,有几滴未干的水渍,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水渍。冰凉的,像眼泪,也像这个少年永远说不出口的疼痛。
那天晚上,聂隐竹在日记里写:
“今天我看见了神的眼泪。”
“原来神明也会绝望,也会无助,也会在无人的角落,为自己永远逃不出的命运而哭泣。”
“我想救他,却不知道如何救。”
“因为他说:无人愿意。”
无人愿意为他一掷千金——因为他早已习惯用满分和第一,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
无人愿意与他共结连理——因为他把自己封闭在冰山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无人愿意救他一命——因为他连求救,都早已放弃。
聂隐竹合上日记,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他想,晚惊秋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做题?是在发呆?还是……又在哪个无人的角落,独自流泪?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除夕夜发来“新年好”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如果你需要,我在这里。”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很久,最终,他还是删掉了。
因为他知道,晚惊秋不会需要。
那个早已习惯凛冬的少年,不会相信春天真的会来。
也不会相信,真的有人,愿意为他融化整座冰山。
哪怕那个人,已经在冰山下站了三年,冻得浑身发颤,却依然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