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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雨夜急诊   四月底 ...

  •   四月底,雨季卷土重来。
      周五晚上十点,聂隐竹正在做理综卷子,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很重,像跑了很长的路。然后是一个虚弱的声音:“聂……隐竹?”
      是晚惊秋。
      聂隐竹的心脏猛地收紧:“惊秋?你怎么了?”
      “我……”晚惊秋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你能不能……来一趟市医院?急诊……急诊室……”
      电话断了。
      聂隐竹握着手机,愣了三秒,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被他吓了一跳:“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同学……同学出事了!”聂隐竹语无伦次,“我去医院!”
      “哪个医院?我送你——”
      “不用!”聂隐竹已经冲出门,“我自己去!”
      雨下得很大,他冲到街上拦出租车。雨幕模糊了视线,等了五分钟才等到一辆。上车后,他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师傅,市医院,快点,拜托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聂隐竹盯着窗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晚惊秋怎么了?生病了?受伤了?还是……那个可怕的念头不敢细想。
      到医院急诊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厅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前排着队,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交谈。
      聂隐竹冲到分诊台:“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晚惊秋的病人?金头发,十七八岁——”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下登记本:“有,刚送来。在3号抢救室,你是家属?”
      “我是他同学。”聂隐竹的声音在颤抖,“他……他怎么了?”
      “急性胃出血,失血性休克。”护士的语气很平静,见惯了生死,“在输血,情况暂时稳定了。你是同学的话,联系他家长了吗?”
      聂隐竹愣住了:“我……我不知道他家长电话。”
      “那你在这里等吧,医生会出来说明情况。”
      聂隐竹走到抢救室门口,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他靠在墙上,浑身发冷。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水渍。
      胃出血。失血性休克。
      晚惊秋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聂隐竹立刻冲过去。
      “医生,晚惊秋他——”
      “你是家属?”医生上下打量他。
      “同学。”聂隐竹说,“他爸妈……联系不上。”
      医生皱了皱眉:“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他胃黏膜有多处溃疡,其中一处血管破裂出血。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早该有症状了。”
      聂隐竹的喉咙发紧:“他……他从来没说过。”
      “这孩子,”医生摇摇头,语气里有不忍,“送来的时候还抱着书包,里面全是卷子。都这样了还想着学习吗?”
      聂隐竹的眼睛红了。他想起晚惊秋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手腕上的伤痕。原来那些平静的表象下,早就千疮百孔。
      “我能看看他吗?”
      “等转到病房吧。”医生说,“先去办住院手续,押金要五千。”
      聂隐竹僵住了。五千,他身上只有几百块零花钱。
      “我……我去打电话。”他跑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却不知道能打给谁。班主任?学校?还是……报警?
      最终,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电话接通时,聂隐竹的声音哽咽了,“我需要钱……同学住院了,他家人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需要多少?在哪家医院?”
      聂隐竹报了医院名字和金额。半小时后,父亲赶来了,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怎么回事?”父亲问,语气里有关切,但没有责备。
      聂隐竹简单说了情况。父亲听完,拍了拍他的肩:“先去缴费,其他的再说。”
      缴完费,晚惊秋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晚惊秋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枯萎的花。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左手在输液,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进血管。
      聂隐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地滴答声,和晚惊秋微弱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想碰碰晚惊秋的手,又缩了回来。那只手很瘦,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手腕上,新旧伤痕交错,像一幅残酷的地图。
      “惊秋……”聂隐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晚惊秋的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蓝色的瞳孔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聂……隐竹?”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
      “嗯,是我。”聂隐竹握住床栏,手指收紧,“你感觉怎么样?”
      晚惊秋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过了很久,才说:“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记得吗?”
      晚惊秋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他闭上眼睛:“对不起……麻烦你了。”
      “不要说对不起。”聂隐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会……”
      “老毛病了。”晚惊秋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胃一直不好,这几天考试,忘了吃饭。”
      “只是忘了吃饭吗?”聂隐竹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痕,想问,却问不出口。
      晚惊秋侧过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聂隐竹,”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深渊是什么样子的吗?”
      聂隐竹愣住了。
      “不是黑暗,”晚惊秋继续说,眼睛依然望着窗外,“深渊是有光的。你能看见光,能看见洞口,能看见外面的人伸出手想拉你上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随时会断的风筝线:“但你上不去。因为你陷在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那些想救你的人,最后都会放手。因为他们发现,救你的代价,可能是把自己也拖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聂隐竹,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所以不要救我,聂隐竹。不值得。”
      聂隐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握住晚惊秋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很冰,像握着一块寒冰。
      “值得。”他哭着说,语无伦次,“你值得,惊秋,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值得被爱,值得被救……你不要说这种话……”
      晚惊秋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动摇?但很快,那些情绪都消失了,又变回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该回去了,”他说,抽回手,“很晚了。”
      “我陪你。”
      “不用。”
      “我——”
      “我说不用!”晚惊秋突然提高音量,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你走吧,聂隐竹。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聂隐竹僵在那里,眼泪模糊了视线。
      “好,”他最终说,站起身,“我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晚惊秋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侧躺着,背对着门。单薄的肩膀在被子下微微颤抖,像在哭,又像只是冷。
      聂隐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晚惊秋永远处于深渊。
      不是站在边缘,不是往下看,而是已经在最深处,陷在冰冷的泥沼里,连求救都放弃了。
      而那些想救他的人,包括自己,都只是站在洞口,徒劳地伸出手,却永远够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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