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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深的恐惧   晚惊秋 ...

  •   晚惊秋26岁生日前三个月,聂隐竹在别墅的院子里种下了第二十七盆鸢尾花。
      “这次一定会活,”聂隐竹蹲在花圃边,手指小心地拨弄着泥土,“我改良了土壤配方。”
      晚惊秋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煤球的儿子——一只同样金黑相间的小土狗,叫小煤球。5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金色的长发上跳跃。他的脸色比三年前红润了些,左眼下那道C形疤痕在阳光下淡得像一道水痕。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晚惊秋轻声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然后它三个月就死了。”
      “所以今年改良了配方。”聂隐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晚惊秋身边,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生日快乐,虽然还有三个月。”
      晚惊秋抬眼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聂隐竹的脸:“你已经说了十七次‘生日快乐’了,从三个月前开始。”
      “因为每过一天,都值得庆祝。”聂隐竹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值得庆祝。”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年。晚惊秋依然写黑暗的故事,依然养不活植物,依然在深夜里失眠。但他不再自残,不再把空调开到16℃,不再认为自己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聂隐竹以为,他们在赢。
      他以为爱真的能填补那个洞,以为温暖真的能融化冰层,以为晚惊秋真的开始相信——自己值得活着。
      他不知道,有些伤口太深,深到表面上愈合了,底下却在悄悄溃烂。
      第一个征兆出现在生日前一个月。
      晚惊秋开始频繁地头痛,痛到无法写作,无法阅读,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照顾动物。聂隐竹带他去看林深,做了全套检查:CT,MRI,脑电图。
      结果一切正常。
      “可能是压力导致的偏头痛,”林深说,“惊秋,你是不是又在赶稿?”
      晚惊秋摇头:“没有。我……写不出来。”
      这是第二个征兆:写作障碍。那个曾经每天能写几万字的人,现在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一天,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第三个征兆更隐蔽:晚惊秋开始无意识地模仿聂隐竹的习惯。
      聂隐竹发现时,是一个周日的早晨。他醒来看见晚惊秋坐在床边,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系鞋带——先系左脚的,绕两圈,打一个特殊的结。
      那是聂隐竹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左脚的鞋带总是容易松。
      “你怎么……”聂隐竹开口。
      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恢复了清明:“怎么了?”
      “你系鞋带的方式……”
      晚惊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也刚刚意识到:“哦。我不知道……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这不是孤例。晚惊秋开始用聂隐竹的语调说话,用聂隐竹的方式泡茶,甚至开始喜欢聂隐竹喜欢而他自己以前讨厌的食物。
      “人格解体。”林深在电话里严肃地说,“可能是抑郁症加重的表现。他在失去自我感,所以在无意识地模仿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就是你。”
      聂隐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怎么办?”
      “加强治疗,调整药物,还有……”林深顿了顿几乎不忍心再说下去,良久开口,“你要做好准备,隐竹。这可能只是开始。”
      聂隐竹不想听“可能只是开始”。他只想听“会好起来的”。
      所以他把晚惊秋抱得更紧,把别墅的温度调到更暖,把药一粒不落地放在晚惊秋手心,看着他吞下去。
      他以为这样就有用。
      他以为爱能战胜一切。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生日前一周。
      晚惊秋的母亲突然来访——没有提前通知,就像三年前一样。但这次,她没有说刻薄的话,没有贬低晚惊秋,反而表现得很……正常。
      正常的母亲,正常的关心,正常的微笑。
      “惊秋,妈妈以前不对,”她说,眼睛里有泪光,“妈妈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能原谅妈妈吗?”
      晚惊秋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煤球,一动不动。
      聂隐竹站在厨房门口,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他不相信她的眼泪,不相信她的道歉,不相信任何突然的“改变”。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晚惊秋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台词,“也不需要你的赔偿。你走吧。”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惊秋,妈妈真的知道错了……给妈妈一个机会,让妈妈补偿你……”
      “补偿?”晚惊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冰冷得可怕,“用你的钱?用你的房子?用你那些‘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空话?”
      他站起身,小煤球从他怀里跳下去。
      “你毁了我26年,”晚惊秋说,每个字都像冰锥,“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一切都好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原谅你了,谁来把那26年还我?”
      母亲愣住了。她可能真的以为,一句道歉就能抹去26年的伤害。
      “滚。”晚惊秋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母亲走了,哭着走的。但聂隐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当晚惊秋回到卧室时,发现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信息,全是母亲发的:
      “你和你爸一样,冷血!”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样对我?”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你打掉!”
      最后一条是:“你这种怪物,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晚惊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她说得对,”他对走进来的聂隐竹说,“我活该孤独终老。我活该去死。”
      “她不对,”聂隐竹夺过手机,关机,“她只是在发泄,因为她控制不了你了。”
      晚惊秋摇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你知道吗,隐竹,我相信过你。我真的相信过,也许我能好起来,也许我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也许……我能有一个未来。”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现在我知道了,不可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洗不掉,改不了。就像我身体里那个洞,它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假装它不存在。”
      聂隐竹从背后抱住他:“不是假装。你在变好,你真的在变好——”
      “那是表演。”晚惊秋打断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为了你的表演。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想让你开心,所以我就表演‘变好’。但表演终究是表演,不是真的。”
      他抓住聂隐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还是空的,聂隐竹。你的爱掉进去,连回声都没有。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
      聂隐竹想说什么,但晚惊秋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的眼神。
      第二天早晨,聂隐竹醒来时,晚惊秋不在床上。
      他找遍了别墅,最后在画室找到了他。
      晚惊秋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蓝紫色的鸢尾花,开在风雪里。他的姿势很自然,眼睛看着画布,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微笑。
      但聂隐竹一靠近,就发现了不对。
      晚惊秋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他的手指还握着画笔,但一动不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蜡像,美丽,完整,但没有生命。
      “惊秋?”聂隐竹轻声唤。
      没有反应。
      “惊秋?”他提高声音,伸手碰了碰晚惊秋的肩膀。
      还是没有反应。
      晚惊秋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看着画布,呼吸很浅,很慢,但确实在呼吸。他还活着,但不在“这里”了。
      聂隐竹颤抖着打电话给林深。
      诊断很快出来了:紧张性木僵症。
      “可能是强烈的精神刺激导致的,”林深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晚惊秋,声音沉重,“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拒绝反应。就像……关机了。”
      “什么时候能醒?”聂隐竹问,声音嘶哑。
      林深沉默了很久:“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几年。也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聂隐竹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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