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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蛰无声 晚惊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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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惊秋醒来时,空调正发出低频的嗡鸣,数字显示屏幽幽地亮着:16℃。
他躺在冰凉的丝绸床单上,金色长发散了一枕头,左眼下方那块不规则的深色像是永夜褪不去的一角。五年了,从木僵症中苏醒已经半年,他依然习惯这能冻僵骨髓的温度——只有极致的冷,才能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
“惊秋。”
聂隐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温和,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他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没有葱,没有姜,没有蒜,没有所有晚惊秋讨厌的东西。聂隐竹记得他所有挑剔,就像记得自己每一次心跳的节奏。
“几点了?”晚惊秋问,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下午三点。”聂隐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又通宵了。”
不是疑问句。他们彼此太过熟悉,即使隔着五年的空白,那些习惯依然刻在骨子里。晚惊秋熬夜写作,通宵是常态;聂隐竹早起,永远是那个把他从混乱作息中打捞出来的人。
“写不出来。”晚惊秋坐起身,丝绸睡衣滑下肩膀,露出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故事里的人都比我幸福。”
聂隐竹的手顿了顿,然后替他拉好衣襟:“先吃饭。你昨天又没吃晚饭。”
晚惊秋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拿起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进食是项艰巨的任务。聂隐竹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易碎的瓷器。
“小黑死了。”晚惊秋突然说,眼睛盯着粥面上一层薄薄的米油。
聂隐竹知道他说的是那条养了八年的黑狗,在晚惊秋昏迷期间一直守在床边的老伙计。上周,它安静地在自己的窝里停止了呼吸。
“我知道。”聂隐竹轻声说,“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的鸢尾花丛下了。你说过,那是你最喜欢的花。”
晚惊秋的勺子停在半空,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鸢尾花是聂隐竹种的。
晚惊秋昏迷的那五年,聂隐竹搬进了这栋别墅,辞去了心理医生的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他在院子里种满了蓝紫色的鸢尾花,因为晚惊秋曾经在日记里写过:“鸢尾是遗落人间的彩虹碎片,即使被践踏进泥土,来年依然会倔强地盛开。”
“我亲爱的小鸢尾花。”聂隐竹有时会这样唤他,尤其在晚惊秋情绪崩溃、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疯狂画画的时候。
每当这时,晚惊秋就会停下画笔,透过画室的门缝看那个站在走廊暖光里的身影。聂隐竹从不会闯进来,从不会强迫他开门,只是安静地等,像一株扎根在门口的树。
“我不配。”晚惊秋有一次在门后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配被这样对待。”
聂隐竹的回答隔着门板传来,却清晰得如同耳语:“爱不需要配得上,惊秋。就像春天不需要理由就会来。”
晚惊秋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无声地哭了。他知道聂隐竹听得见,但聂隐竹从不会点破,只会在他哭累了睡着后,轻轻推开门,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就像现在。
晚惊秋吃完饭,又缩回被子里,看着聂隐竹收拾碗碟的背影。这个男人有一双很稳的手,能把濒死的植物救活,能把破碎的瓷器粘好,能在他抑郁症发作时制住他疯狂的动作而不让他受伤。
可这样一双手,却救不了他。
“我妈昨天打电话来了。”晚惊秋忽然说。
聂隐竹的动作停了,但只是一瞬:“说了什么?”
“问我为什么还没死。”晚惊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像我这样的怪物,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空气凝固了几秒。聂隐竹放下碗碟,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晚惊秋齐平。他的绿色眼睛深邃如古潭,里面翻涌着晚惊秋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悲伤,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听我说,惊秋。”聂隐竹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与晚惊秋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错了。你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晚惊秋想抽回手,但聂隐竹握得很紧。
“你看见院子里的鸢尾花了吗?”聂隐竹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去年冬天那么冷,我以为它们都冻死了。但春天一来,它们又冒出了新芽。你现在觉得绝望,觉得活不下去,就像冬天的土地,看似一片死寂。”
他停顿,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晚惊秋的脸颊,指尖在那块深色疤痕上停留:“但春天会来的,惊秋。我保证。”
晚惊秋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如蝶翼。他多想像聂隐竹说的那样相信,多想像鸢尾花那样,在经历严冬后依然能绽放。可他身体里某个部分已经冻死了,在母亲日复一日的诅咒中,在那五年的空白里,在他永远写不出圆满结局的故事里。
“如果春天不来呢?”他轻声问。
聂隐竹的拇指抚过他的下眼睑:“那我就把冬天烧了,为你造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