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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你回家 经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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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六天魔鬼般的连轴转学习,铺天盖地的试卷、永不停歇的讲课声、早晚不间断的背诵与刷题,终于熬到了周五放学。期盼已久的假期如同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光,温柔却坚定地撞进了每一个高二五班学生的心底。这间教室里的少年少女,大多出身优渥,自幼在严格的家教与优雅的环境中长大,言行举止间自带一份旁人难以模仿的沉稳与自持。他们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被要求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体面与分寸,可在长达六天不间断的高压紧绷之后,即便是这般刻入骨髓的教养,也难以完全掩盖眼底深处对周末休憩的真切期盼。
一周以来,他们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课堂、自习、考试、背诵之间高速运转,没有半分松懈的空隙。清晨天未亮便起身投入学习,深夜月光洒满窗台仍埋首于题海,连喘息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极致。所有人都在心底默默数着日子,绷着最后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神经,只等着放学铃声准时响起的那一刻,便能以最从容得体的姿态,挣脱这一周繁重学业的枷锁,奔赴属于自己的、真正自由的时光。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滴落青石,又似琴师指尖拨出的最轻盈的音符,穿透了教室里沉闷压抑了整整一周的空气,正式宣告着这一周煎熬的终结。那声响落在高二五班每一位学生的耳中,比音乐厅里最顶级的乐章还要动听,比任何嘉奖与赞誉都更能让人从心底感到振奋。即便自幼习得的礼仪严禁他们在公共场合失态喧哗,严禁他们流露出过于急切的模样,可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班里还是有人不动声色地开始收拾起书包。
指尖轻合书本的闷响、笔袋拉链顺滑拉动的轻响、桌椅微微挪动时不惹人注意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交织成一片克制却欢快的序曲。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却又不曾失了半分寸度:有人慢条斯理地将试卷一一整理归类,有人安静地将文具收入笔袋,有人轻轻将椅凳推回桌下,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急躁冲撞,只在细微的动作里,泄露着对放学的期待。
班主任刘钰向来雷厉风行,做事效率高得惊人,在整个年级都以干脆利落著称。她手中拿着备课本与一叠批改完毕的试卷,站在讲台前,只是简单叮嘱了几句假期安全、切勿过度放纵贪玩、记得合理安排作息与学习的话,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高二五班的同学们才终于稍稍卸下了最后一丝拘谨,脸上悄然绽开压抑了许久的笑意。眉眼间累积了六天的疲惫被即将到来的周末冲淡,有人已经将书包稳稳挎上肩头,指尖搭在肩带上,姿态优雅,只待一声无声的自由号令,便可从容离开这座囚禁了他们一周的教学楼。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他们可以准时放学,甚至可以比往常提前几分钟离开,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期盼了整整一周的周末。可谁也没有想到,刘钰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后门,后脚,那个让整个高二五班闻风丧胆、只要听见名字便会下意识头皮发麻的身影,便如同神兵天降一般,风风火火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笃定地闪进了教室。
来人正是五班的语文老师,布谣莲。她一身规规矩矩的职业套装,颜色素净,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没有半丝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浑然天成、毫无自知之明的得意与从容,仿佛自己的出现是一件值得全场欢呼的喜事。她抬手对着班里一群早已“蓄势待发”的学生轻轻挥了挥,语气轻快又自我感觉良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我知道大家在放假前见到我很开心,激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欢呼就不必了,声音太大,会打扰到其他班级学习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细微动静的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上刚刚扬起的笑意僵在原地,眼底的雀跃与期待被无声的无奈与绝望彻底取代,连维持了一整天的体面与沉稳,都在这一刻险些崩裂。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连窗外吹进来的晚风,都似乎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陆晨坐在座位上,手里还稳稳攥着刚收拾好的水杯,杯身微凉,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心底翻涌而上的无奈与烦躁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却被自幼刻进骨血里的教养死死按捺下去。他微微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只敢在心底无声轻叹:这都已是放学时分,整栋教学楼大半班级早已散去,走廊空旷,楼道安静,哪里还有什么正在专心学习的旁人?这般说辞,实在太过牵强,也太过一厢情愿。他实在无法理解,布老师究竟何来这般笃定的自信,竟真的以为,全班同学是因她的突然出现而满心欢喜,甚至按捺不住想要欢呼。
可纵使心中万般不赞同,万般无奈,陆晨也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得体,半分不悦都不曾流露在脸上。他们这群人自幼被反复教导尊重师长、谨守分寸、言行有度,纵然知晓布谣莲老师素来较真啰嗦,在整个年级都远近闻名,也不敢有半分明面上的忤逆。一旦惹得她不快,别说是准时离校,怕是天黑之前都难出校门。轻则被她拉着长篇大论讲解语文之于人生、之于修养、之于未来的重要性,重则直接被扣去平时成绩,甚至布置成倍的假期作业。这般文字说教与规矩惩罚的双重施压,谁也不愿轻易承受,更不愿因一时冲动,毁了自己期盼整整一周的周末。
布谣莲显然听不到全班学生心底排山倒海却又极力压抑的怨言,也完全无视了台下一张张写满生无可恋、疲惫至极的脸。她自顾自地迈步走上讲台,姿态从容,将手中的语文课本轻轻往讲桌上一放,先是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确认音量合适之后,便开启了她独有的、冗长而乏味的“废话文学”专属讲座。
从汉字千年的传承与底蕴,到语文在生活中的无处不在与实用;从语文在考试中极高的分值占比,到语文对一个人格局、修养、谈吐的深远影响,她翻来覆去,车轱话来回诉说,核心思想永远只有一个——语文至高无上,语文无比重要,即便放假,也绝对不能放弃语文,不能忘记语文的地位,不能松懈对语文的学习。
她讲得眉飞色舞,神情投入,自我陶醉其中,仿佛站在台上的不是一位普通的高中语文老师,而是一位传播真理、启迪众生的圣者。她完全看不到,台下学生们一个个早已魂飞天外、眼神呆滞,灵魂早已飘向远方,只留下一具具躯体坐在座位上,被动承受着这场无休无止的精神消耗。
沈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固定位置,这是他从高一入学起便占据的角落,安静、隐蔽,又能将整间教室的动静尽收眼底。他单手随意却优雅地撑着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太阳穴附近,另一只手指尖娴熟地转着一支黑色金属质感的水笔,笔身在灯光与夕阳的交错下划出流畅而稳定的弧线,速度飞快,却自始至终没有滑落过分毫。
这般百无聊赖的小动作,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散漫。沈厌的家世在整个年级乃至全校都算得上顶尖,家族底蕴深厚,从小接触的便是最顶级的教育与最体面的社交场合,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名利场里的虚与委蛇,他早已见惯不怪。比起教室里那些还需要刻意维持体面的同龄人,他更多了一份骨子里的淡漠与疏离。无论是繁重的学业,还是老师的说教,都很难真正牵动他的情绪。可此刻,即便是心性沉稳如他,也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已脱离了躯壳,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思绪飘出了这间闷热压抑的教室,飘出了这座规矩森严的校园,飘向了周末本该属于他的松弛时光——或许是私人马场里策马奔腾,或许是自家影音室里安静地看一部老电影,又或许只是窝在宽敞柔软的沙发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任由时间安静流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方寸课桌之间,忍受着这场没有尽头、毫无意义的精神消耗。
沈厌的目光平静却空洞地落在教室前方墙上的挂钟上,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根纤细的银色秒针。平日里转瞬即逝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那根秒针以近乎凝滞的速度,一格一格、慢悠悠地向前挪动,仿佛每一次跳动都被强力胶水粘住,每前进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慢得足以将人最后一点耐心消磨殆尽。
他在心底轻轻皱眉,只觉得这时间流逝的速度,比班主任刘钰的数学课还要沉闷难熬。刘钰老师的课纵然枯燥严谨,逻辑严密到让人不敢走神,可胜在节奏紧凑、目的明确,讲完该讲的内容,便会准时下课,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无故占用放学时间。可布谣莲这张嘴,却像是一台上满了发条、永远不会停止的永动机,话语连绵不绝,逻辑绕来绕去,既没有重点,也没有尽头,让人连半点集中注意力的欲望都生不出来。
本来按照刘钰一贯的效率,这一节四十分钟的正课,她往往只需要半小时便能干脆利落地讲完所有重点内容,再用剩下的几分钟开一个简短高效的班会,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便会准时结束。按照往常的节奏,此时此刻,他们这群人早就已经背起书包,姿态从容地走出教学楼,或许已经坐上了等候在校门口的私家车里,吹着空调,享受着周末的开端。
可现实却是,全班同学的身子还没来得及离开座位一秒钟,屁股还未完全离开椅面,布谣莲便像是掐准了时间一般,精准地在班主任离开的瞬间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霸占了所有人期盼已久的放学时间。这一站,便是将近二十分钟,她的语速没有半分放缓,语气没有半分收尾的意思,眼神里没有半分体谅,仿佛完全看不到台下学生们眼底的疲惫与绝望。
沈厌在心底淡淡地腹诽,从前听人说,唐僧西天取经路上念经,能逼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抓耳挠腮、头疼欲裂。可若是唐僧站在布谣莲面前,听上这么一段长篇大论,怕是也要甘拜下风,心甘情愿地拱手喊一声大师。至少唐僧的经文,只针对孙悟空一人。可布谣莲却凭一己之力,让高二五班全班几十名学生集体陷入疲惫与烦躁,精神濒临倦怠的边缘。这份功力,放眼整个学校,甚至整个学区,都无人能及。
教室里的空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沉闷压抑。窗外的夕阳渐渐下沉,橙金色的余晖斜斜地穿透玻璃,大面积地洒进来,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将木质桌面与桌椅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轻柔地吹进来,带着深秋独有的微凉清爽,拂过众人发烫的额头与疲惫的脸颊。
可即便是这般舒服的晚风,也吹不散教室里弥漫了整整六天、又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的疲惫与烦躁。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从小便被精心呵护、极少承受这般漫长煎熬的少年少女,一个个都敛去了往日里意气风发、耀眼夺目的模样,肩膀微微垮着,眼神黯淡,连维持优雅坐姿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满心无处诉说的无奈。
就连江玉这样专注力极高、向来能沉下心沉浸在学习世界里的顶尖学霸,在布谣莲那如同催眠曲一般、冗长又单调、毫无重点的废话连环攻击之下,也渐渐败下阵来,再也无法集中起分毫注意力。
江玉出身于书香世家,父母皆是学术界颇有声望的学者,家风清雅,规矩温和,却也极其看重学识与修养。他自小便比同龄人更加沉稳安静,对知识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无论身处多么嘈杂的环境,都能迅速沉下心来学习。这也是他常年稳居年级榜首的原因之一。
可此刻,他那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的手,却微微放松下来。原本挺直如青松的脊背,也缓缓向后靠去,轻轻倚靠在椅背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紧绷,多了几分难掩的疲惫。停留在练习册上的笔尖再也无法落下,白净的纸面上停着一道未写完的公式,墨迹干净,却再也没有了后续。
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被人悄悄挂上了铅块,每一次睁开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困意与心底压抑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轻轻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疲惫。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悄悄投向身侧的沈厌,犹豫了几秒,还是悄悄将椅子往沈厌的方向轻轻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短短的几厘米,却让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了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沈厌身上清冽而干净的气息传来,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度,稍稍驱散了江玉心头的烦躁。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清浅的气息拂过沈厌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紧紧相靠的两人才能够听清,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几分克制的烦躁,还有几分平日里极少显露在外的孩子气抱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话这么多,没完没了的,好烦啊。”
温热的气息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轻轻扫过沈厌敏感的耳廓,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从耳尖蔓延至全身,顺着血管流淌到心脏深处,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沈厌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了通透,从最敏感的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再悄悄浸染到脖颈一侧,染上一层浅淡而好看的薄红,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微微偏头,目光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江玉的侧脸上。橙金色的夕阳温柔地落在江玉纤长而整齐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而浅淡的阴影,如同蝴蝶轻轻停驻留下的痕迹。那张素来清冷淡然、没什么多余情绪的脸上,此刻明晃晃地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几乎要跳出“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眼尾微微耷拉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委屈的软意。唇瓣轻轻抿着,唇线柔和,看上去一副随时可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模样,又软又乖,毫无防备。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便足以让沈厌心口一软,方才心底所有的烦躁、不耐、沉闷,在这一刻被这片刻突如其来的温柔,冲得烟消云散。
沈厌几乎是瞬间便收敛了所有漫不经心与散漫疏离,周身那层淡淡的冷漠如同冰雪遇暖般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轻柔与小心翼翼。他生怕自己稍大一点的动静,都会惊扰到眼前这个难得露出柔软模样的人,更怕被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布谣莲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他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微微俯身,伸手从自己的桌肚深处,抽出那本被他私下涂鸦过许多边角、封面还被他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写着“愚文书”三个戏谑大字的语文课本。课本不算薄,纸张略显陈旧,恰好能形成一道不算显眼却足够实用的小小屏障。他指尖稳稳捏住课本两侧,缓缓将它竖直立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处,微微调整角度,确保从讲台方向望过来,只能看到一本端正摆放的课本,而完全遮挡住两人交头接耳的上半身。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安静无声,既不失贵族子弟应有的优雅分寸,又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刻意维护。做完这一切,沈厌才稍稍松了口气,同样微微倾身,靠近江玉的耳畔。
他刻意将气息压得极轻,声音放得极低,如同晚风拂过花瓣,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裹着十足十的纵容与宠溺,只让江玉一人听见:“困了就安心睡一会儿,不用硬撑。我在这里替你守着,她不会看见你,放心。”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一剂最温和的定心丸,瞬间落入江玉心底。整整六天高强度学习累积下来的疲惫,长时间被枯燥说教压抑的烦躁,对周末迟迟不能到来的委屈,在这一句轻声细语的安抚里,轰然间彻底瓦解。一直紧紧绷着的心弦,毫无防备地松开,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安心之中。
江玉抬眼看向沈厌,清澈的眸底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感激。他没有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对着沈厌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出身书香门第的矜持与内敛,让他不擅长将感谢挂在嘴边,可眼底那份真切的暖意,却早已将一切心绪表露无遗。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后背缓缓靠在教室冰凉的墙壁上,找到一个最舒服、最不引人注意的姿势。双眼轻轻闭合,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翼微微起伏。不过短短几秒钟,耳边便传来了他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他竟是真的在这一片聒噪又冗长的唠叨声里,彻底放下心防,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的江玉,褪去了平日里学霸的清冷专注,也少了几分待人接物时的克制疏离,眉眼全然舒展,线条柔和得一塌糊涂,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稚气,让他看上去格外乖巧无害。夕阳的暖光恰到好处地笼罩在他侧脸之上,为他白皙干净的肌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安静柔和得像一幅被精心珍藏的画作,与教室里压抑沉闷的氛围,形成了一种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动人的反差。
沈厌就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少年,一瞬不瞬。
他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眼神,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棱角,变得温柔得不像话,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又像是深秋里最温暖的一池温水。扶着“愚文书”的手稳稳当当,一动不动,僵硬酸涩也全然不在意,只生怕自己哪怕一丝微小的晃动,都会惊扰到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
讲台上,布谣莲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翻来覆去,依旧是那些关于语文重要性的陈词滥调。可此时此刻,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在外,再也无法传入沈厌的耳中。他的世界里,没有拖堂,没有说教,没有烦躁,没有漫长到让人崩溃的时间,只剩下眼前这个靠着墙壁安静沉睡的少年。
心跳在胸腔里,以一种温和却清晰的节奏,轻轻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全都落在江玉的身上。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着江玉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被夕阳染暖的脸颊,看着他微微放松的唇角,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一点点填满,连带着之前所有的不耐烦,都化作了绵长的温柔。原来在这枯燥难熬的时刻,原来在这所有人都叫苦不迭的拖堂里,他也能拥有这样一段安静到心动的时光。
就在沈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空气,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布谣莲原本正讲到兴头上,眉眼飞扬,语气激昂,可说到一半,她的眉头却猛地一皱,像是凭借着教师特有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教室里某种异样的静谧。她那双常年审视学生、锐利得如同探照灯一般的眼睛,瞬间停止了四处游走,而是缓缓抬起,目光如炬,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全班每一个角落。
前排的学生屏住呼吸,中间的学生低垂头颅,后排的学生一个个魂不附体。整间教室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危险的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游走,每一寸扫视,都让人心惊肉跳。
最终,那道目光没有停留在别处,精准无误,直直锁定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锁定在了那本立得格外突兀、封面还画满涂鸦的“愚文书”上,锁定在了书本之后,那个安安静静靠着墙壁沉睡的身影上。
全班同学的心,在这一刻齐齐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在心底暗道一声:完了,彻底完了。
以布谣莲向来较真、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性格,有人敢在她慷慨激昂的说教中睡觉,甚至还敢用课本刻意遮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神,而是赤果果的漠视与挑衅。是对她课堂权威的挑战,更是对语文这门学科的不尊重。
按照过往无数次的先例,一旦被她抓到上课睡觉、态度不端的学生,她必定会当场发作。轻则厉声呵斥,将人从座位上叫起,当着全班的面狠狠批评一顿,从课堂纪律说到学习态度,从个人修养说到未来前程;重则借机发挥,再次开启新一轮长篇大论,从纪律引申到语文的重要性,再从语文延伸到人生格局,没完没了,至少再拖堂二十分钟起步,甚至能直接拖到傍晚饭点,把所有人耗到精神崩溃为止。
这一次,还是在放学的节骨眼上,还是如此明显的挑衅行为。
所有人都已经在心底默默预判了接下来的剧情,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新一轮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就连一向心态还算平稳的陆晨,也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们几乎已经可以预见,这个期盼了整整六天的周末,将会以一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放学拖堂,狼狈开场。
整间教室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致,空气仿佛被冻住一般,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讲台上的布谣莲对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迁怒,成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牺牲品。之前还在心底默默抱怨的学生们,此刻全都安分守己,连指尖都不敢轻易乱动,整间教室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高二五班所有人对布谣莲的固有认知,成了他们高中生涯里最匪夷所思的名场面。
只见讲台上的布谣莲,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最后一排那本涂鸦满篇、立得十分刻意的“愚文书”一眼,目光缓缓移到书本后那个安安稳稳沉睡的少年身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中烧,没有骤然皱起的眉头,没有尖锐刺耳的训斥,甚至连眼神里的锐利都淡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沉默了短短几秒。
这几秒在全班学生心中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下一刻,布谣莲轻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全班同学从未听过的、简洁到极致、干脆到极致、利落到极致的语气,快速收尾道:“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课上讲过的重点,假期里记得自行温习。大家……放假愉快。”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再往最后一排多看一眼。她伸手拿起讲桌上的语文课本与备课本,稳稳地夹在臂弯之中,随手合上话筒,转身便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步伐平稳,神态自然,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真的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再也没有出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高二五班,陷入了一片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心跳声,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保持着低头或是紧绷的姿势,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几乎怀疑自己是因为过度疲惫而出现了幻听。这群自幼接受精英教育、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维持镇定的贵族子弟,此刻脸上的错愕与震惊几乎要溢出来,往日里的沉稳自持荡然无存。
刚刚还在座位上疯狂挤眉弄眼、不停用眼神暗示布谣莲及时下课、差点把眼睛都眨到抽筋的语文课代表许文星,呆若木鸡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连串巨大的问号。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不骂人?不批评?不拖堂?不借着睡觉的事情大做文章?这和他认识的布谣莲,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啊!
而此刻还因为上课打瞌睡,被布谣莲赶出去在走廊罚站、全程听着教室里没完没了的唠叨、已经绝望到快要抠墙的朱力宇,先是听见教室里骤然安静,紧接着又清晰听见“放假愉快”四个字,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他懵懵懂懂地扒着窗户边框,探进半个头,一脸茫然地望向讲台方向,半晌才无意识地蹦出两个字:“不是???”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他只不过是上课稍微眯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被当众点名,拖出去罚站,还顺带被长篇大论教育了十几分钟,放学时间也被硬生生拖延。可现在,有人明目张胆趴在书后睡觉,布谣莲不仅没发火,反而直接下课放人?这世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上一学期曾经因为在语文书边角随手画了几个小图案,就被布谣莲当场抓住、严厉批评、罚抄完整本语文书、抄到手指几乎发酸的邱吉,此刻更是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他在心底疯狂呐喊:这不公平!区别对待也不能这么明显吧!他只不过是小小的涂鸦,就受到如此重罚,如今有人不仅涂鸦,还用书遮挡睡觉,老师却直接放人离开?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无数的震撼,无数的不可思议,在教室里悄然涌动。
全班所有同学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齐刷刷、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教室最后一排,落在了沈厌和依旧靠在墙上熟睡的江玉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有茫然,还有一种近乎看待神迹一般的惊异与崇拜。
他们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何等的魔力,才能让向来较真、啰嗦、爱拖堂、眼里不揉沙子的布谣莲,做出如此一反常态的举动。
而身处所有目光中心的沈厌,却自始至终都平静淡然,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也仿佛对全班同学的注视全然不觉。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身旁还在安睡的少年身上,外界的一切喧嚣与骚动,都与他无关。
等到布谣莲的气息彻底消失,沈厌才缓缓收回目光,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挡在两人之间的那本“愚文书”慢慢放下,轻轻放回桌肚深处,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江玉的肩膀,力道温柔得像是触碰一片羽毛,缓缓冲散,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惊扰到眼前这个睡得安稳的人。
江玉被这极轻极柔的触碰缓缓唤醒,长长的睫毛如同沾了夕阳光晕的蝶翼,先是轻轻颤动了三四下,纤长的睫毛扫过眼下白皙的肌肤,留下细碎的阴影,才慢悠悠地掀开一条缝隙,继而彻底睁开双眼。眸中还凝着未散的惺忪与迷蒙,眼底裹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雨后初晴沾了露水的琉璃,干净又澄澈,带着刚从安稳睡梦中醒来的慵懒与茫然,视线聚焦得缓慢,懵懵懂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沈厌。
他刚睡醒的脑子还昏沉沉的,运转得迟缓,六天高强度学习积攒的疲惫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连带着思维都变得迟钝。平日里时刻端着的清冷疏离、学霸的沉稳自持,在这场毫无防备的酣睡后全然消散,只剩下少年人最纯粹的软态。他微微蹙了蹙鼻尖,视线缓缓锁定沈厌的脸庞,夕阳的暖光恰好斜斜洒在沈厌侧脸,勾勒出流畅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淡漠冷冽的眉眼此刻柔化了大半,眼底盛着的专注与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浓烈,看得江玉耳尖莫名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下意识地轻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混着几分未醒的奶气,低低地轻喃了一声:“嗯……讲完了?”
那一声轻问软得像是浸在温水里的棉花,轻飘飘落在沈厌的心尖上,瞬间漾开一圈圈绵密的温柔涟漪,将他之前因拖堂滋生的所有不耐与烦躁,都彻底融化殆尽。沈厌定定地看着眼前睡眼惺忪的少年,指腹还残留着刚才轻触他肩膀时的细腻触感,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一下,刻意压缓了语调,声音温柔得如同傍晚拂过耳畔的晚风,裹着深秋独有的清爽暖意,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与缱绻,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还没完全清醒的人:“走了,放学了,我们回家。”
他说的“回家”二字极轻,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细品的郑重。
不是回各自的家,不是回那个只有血缘维系的住所,而是回到一个……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待在一起、不必掩饰情绪、不必端着架子、不必在意旁人目光的地方。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得发烫。
江玉还未完全从睡意中抽离,脑子昏昏沉沉,周身的疲惫还未完全褪去,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戒备,在沈厌这句温柔的安抚里,全然失去了效力。他向来对沈厌有着旁人没有的信任,从高一同班开始,沈厌总是不动声色地护着他:早读时帮他挡掉突然照过来的强光,自习时帮他捡掉落的笔,被其他班级的人堵在走廊送东西时,也是沈厌淡淡一句“他没空”,不动声色将他护在身后。
那些瞬间细碎、不起眼、从不声张的温柔,江玉全都记在心里,只是习惯了清冷内敛的他从不表露。久而久之,沈厌二字,在他心里早已等同于“安稳”二字。
此刻他更是没有丝毫怀疑,也没有丝毫抗拒,甚至主动微微抬手,配合着沈厌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手便被沈厌自然而稳妥地牵起。沈厌的手掌宽大温热,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雪松清香,是他惯用的护手霜味道,与江玉微凉的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腕,再顺着血管缓缓流淌至心底,踏实而安稳,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归宿,让人莫名地想要依赖。沈厌没有太过用力,只是轻轻十指相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江玉觉得束缚,又清晰地传递着不曾间断的在意与守护,掌心的温度牢牢裹着江玉的手,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微凉。
两人就这样在全班同学近乎看待神迹般的目光注视下,从容起身,肩并肩缓缓走出了座位。没有刻意的张扬,没有多余的停顿,姿态优雅而自然,全然不顾周遭一道道震惊、诧异、好奇的目光,仿佛刚刚那场让全班濒临崩溃的拖堂与匪夷所思的反转,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沈厌始终微微侧着身,将江玉护在内侧,避开桌椅的棱角,脚步放缓,配合着江玉还没完全清醒的缓慢步调,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交握的双手始终紧紧牵着,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直到两人的身影缓缓走出教室门口,夕阳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空旷干净的走廊地面上,光影温柔,岁月静好,全班同学才依旧保持着呆愣的姿势,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反转,实在太过颠覆他们对布谣莲的认知,让这群向来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贵族子弟,都彻底乱了心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陆晨。他坐在前排,缓缓松开了一直攥着水杯的手,指尖因之前的紧绷微微泛白。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震惊还未褪去,转头看向身边的同桌,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我没看错吧?布老师竟然真的直接放人了,连一句批评都没有,这也太离谱了。”
他自幼在商场世家长大,见惯了各类人情世故,向来沉稳淡定,可今天这一幕,还是让他难掩惊诧。在他的认知里,布谣莲的较真与记仇,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别说是上课睡觉,哪怕是作业格式稍有不对,她都能揪住讲上十分钟。今天这般干脆利落,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同桌也是一脸茫然,下意识地点头,声音里带着迟疑:“太奇怪了,之前谁要是在她课上走神,都要被念叨半天,更别说睡觉了,今天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话音刚落,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维持着贵族子弟应有的分寸,可语气里的震撼全都溢于言表。
“你看最后一排那两位,也太厉害了吧,直接让布老师破例,这待遇绝了。”
“我刚才以为肯定要再拖半小时,都做好留校到天黑的准备了,没想到直接放学,简直像做梦。”
“江玉同学平时那么乖,上课从来不走神,估计是这六天实在太累了,也就沈厌敢护着他睡觉。”
议论声细碎又克制,没有丝毫喧哗,却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叹。而语文课代表许文星,还呆坐在座位上,刚刚一直眨个不停的眼睛终于停下,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看着空荡荡的讲台,依旧一脸茫然,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布谣莲那句干脆的“放假愉快”,始终想不通其中缘由。上学期他因为作业漏写一个题,都被布谣莲叫到办公室教育了二十分钟,如今这般明目张胆的睡觉,却换来直接放学,这般悬殊的差别,让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走廊里,被罚站的朱力宇依旧扒着窗户,看着沈厌和江玉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教室里议论纷纷的同学,整个人还处在懵圈状态。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凭什么啊,我睡五分钟就罚站,人家睡一节课直接放学,这差别也太大了。”
语气里满是委屈,却又不敢大声抱怨,只能默默接受这个让他难以理解的现实,慢吞吞地直起身,跟在其他同学身后,一脸委屈地走进教室收拾书包。
邱吉更是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想起当年自己因为在语文书上画小图案被罚抄整本书的经历,再看看沈厌那本画满涂鸦还用来挡人的“愚文书”,忍不住在心底轻叹,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能如此之大。他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太大动静,生怕惊扰了教室里还没完全平复的气氛。
没过多久,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克制中轰然爆发。没有肆意的尖叫喧哗,毕竟自幼的教养不允许他们失态,可此起彼伏的轻笑声、松口气的轻叹声、收拾书包的轻快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欢快的旋律。这群向来讲究仪态、时刻克制情绪的贵族子弟,此刻也顾不上过多的端持,纷纷动作轻快地背起书包,整理好桌面,将一周的疲惫与烦躁尽数抛开,三三两两结伴,井然有序地走出教室,没有推搡,没有拥挤,却个个眉眼间带着轻松的笑意,冲向期盼了整整六天的周末。
楼道里渐渐恢复了属于放学时分的热闹,却依旧保持着贵族校园独有的秩序,脚步声轻快,交谈声温和,之前所有的压抑、无奈、烦躁,都随着布谣莲的离开,随着晚风的吹拂,烟消云散。夕阳渐渐下沉,将整栋教学楼染成暖橙色,深秋的晚风穿过走廊,带着桂花与梧桐叶的清香,吹散了教室里残留的沉闷,也吹散了一周的繁重与压抑。
而另一边,沈厌依旧牵着江玉的手,一步步缓缓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深秋时节,叶片泛黄,随风轻轻飘落,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晚风迎面而来,带着微凉清爽的气息,拂过江玉的脸颊,吹散了他最后一丝困意,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抬头,看着身边的沈厌,侧脸在夕阳下格外柔和,交握的手掌依旧温暖,心底悄悄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像是藏在衣袋里的一颗糖,只有自己知道那份绵密的甜。
他本该习惯性地挣脱,本该保持着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毕竟他向来不喜欢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可此刻,他却半点挣脱的念头都没有。甚至微微收紧了指尖,回握住沈厌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满满的依赖。
他侧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润,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软意,轻声说道:“刚才谢谢你,要是被布老师发现,肯定又要被说教了。”
沈厌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松又宠溺:“跟我不用客气,你这几天天天学到很晚,累了就该睡,有我在,没人能说你。”
他早就注意到江玉这几天的疲惫。每天清晨最早到教室背诵,晚上最晚离开,伏案刷题的身影从未停歇,眼底的青黑都明显了几分。他看着心疼,却又知道江玉对自己的要求极高,不肯轻易松懈,只能默默陪着。刚才看到江玉困得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便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只想让他安安稳稳睡一会儿,什么纪律,什么说教,什么老师的眼光,在他眼里,都比不上江玉片刻的安稳。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脚步缓慢,交握的双手始终没有松开。周围偶尔有其他班级的同学路过,看到他们,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可两人全然不在意,只顾着享受这难得的轻松与惬意。江玉看着脚下的落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他这一周以来,最放松、最安心的时刻。没有试卷,没有讲课声,没有背不完的知识点,只有身边的人,温柔的晚风,和缓缓下沉的夕阳。
“周末想去哪里?我陪你。”沈厌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纵容,他知道江玉周末大多时候会在家学习,可这六天太过紧绷,他想让江玉好好放松一下。
江玉微微歪头,想了想,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期待:“想去城郊的书店看看,之前看中了一本古籍,一直没来得及去买,顺便去旁边的公园走一走,应该很舒服。”
“好,明天我去家里接你,早点出发,避开人多的时候。”沈厌一口答应,牢牢牵着他的手,朝着校门口停着的私家车走去。
司机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两人走来,恭敬地拉开车门。沈厌先扶着江玉上车,再自己坐进车内,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车厢内宽敞安静,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隔绝了外界的秋风凉意。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窗外的风景渐渐后退,夕阳的余晖洒在车窗上,温暖而柔和。江玉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的沈厌,心底的悸动越发清晰。漫长难熬的一周终于结束,那些枯燥的拖堂、繁重的学业、压抑的疲惫,都已成过往。
他原本以为,这个周末会和往常一样,在家中看书、刷题、整理笔记,在安静却略显单调的时光里度过。可此刻被沈厌这样稳稳牵着,听着他低沉温和的声音,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江玉忽然觉得,这个周末,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车子平稳行驶在傍晚的街道上,车流渐多,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柔的长河。沈厌轻轻调整了姿势,让江玉靠得更舒服一些,指尖依旧没有松开,仿佛一松开,眼前的安稳就会碎掉。
他侧头看着江玉微微垂落的睫毛,看着他被夕阳染暖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
从年少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后来日复一日的默默守护,他等了太久,也藏了太久。
藏起每一次心跳,藏起每一份在意,藏起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只以朋友的身份,安安静静陪在江玉身边。
而今天,在那个吵闹又压抑的教室里,在那本可笑又可爱的“愚文书”后面,在江玉安心靠在墙上熟睡的那一刻,沈厌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快要等到了。
等到那个,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怎么没人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