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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雾中窥镜·血绣引魂 染缸里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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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缸里的水凉得刺骨,沈砚靠在缸壁上没动,刀还攥在手里。顾清茹蹲在缸边,手指压着后背伤口边缘,血已经渗出来,黏在布料上。她没出声,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掌心新割开的口子。
沈砚睁开眼,盯着她手腕:“又割了一次?”
“嗯。”她没抬头,指尖继续按着脊背,“镜光闪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他声音低,“斧头劈在棺材上,木屑飞起来,盖住了她的脸。”
“初代棺椁?”她问。
“对。”他撑着缸沿坐直,“她知道位置了。”
顾清茹站起来,走到染架前翻找。木箱还在原处,她抽出那张符咒纸,对着微弱的光线看。纸面泛黄,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关键几笔还能辨认。她折好纸,塞进袖口内侧,贴着皮肤放。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沈砚问。
“现在。”她转身看他,“你留在这里。”
“不行。”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我跟你一起去。”
“你符纹还没隐匿完全。”她走回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再泡半个时辰。”
“等不了。”他跨出染缸,水顺着裤管往下淌,“老太太不会等我们准备妥当。”
她没拦他,只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布扔过去:“擦干,别拖累我。”
他接过布,胡乱擦了擦头发和上身,把刀别在腰后。她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动静。雾气浓,脚步声被吞得干净,连风都静了。
“走侧廊。”她说,“避开正院。”
他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脚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拐角处有盏灯笼,灯罩破了,火苗晃得厉害。她抬手示意停下,等巡逻的人影从灯笼底下走过,才继续往前。
祠堂后墙有道暗门,砖缝里长满青苔。她蹲下,手指沿着砖缝摸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砖块往里陷,露出半尺宽的缝隙。她侧身钻进去,沈砚紧随其后。
里面是条密道,墙上有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奄奄一息。她摸出火柴点着备用灯芯,举高照路。地上积着灰,脚印很新,不止一双。
“有人来过。”沈砚低声说。
“老太太的人。”她往前走,“他们走得急,没清理痕迹。”
密道尽头是间石室,四壁刻满符文,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没合严,露出一道缝。她走近,伸手推棺盖,沈砚一把抓住她胳膊。
“别碰。”他说,“有禁制。”
她甩开他,从袖口抽出那张符咒纸,贴在棺盖边缘。纸面刚接触木头,就腾起一缕青烟,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解了。”她说。
棺盖被推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件绣满符文的嫁衣。衣襟上沾着血,血迹干涸发黑。她伸手拿起嫁衣,抖开一看,后背位置绣着个“井”字,针脚歪斜,像是仓促间赶出来的。
“这是你母亲的?”沈砚问。
“不是。”她把嫁衣叠好,塞进怀里,“是我姨母的。”
他没再问,只盯着棺材底部看。那里有个凹槽,形状像面镜子。她也看见了,蹲下用手指描了描轮廓。
“黄泉镜原来在这儿。”她说。
“现在不在了。”他站起身,“老太太拿走了。”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那就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他问。
“焚契楼。”她说,“她每次动手前,都会去那儿烧香。”
两人原路返回,刚出密道,远处传来钟声。钟敲了七下,声音沉闷,像是从地底传上来。她脚步一顿,转头看沈砚。
“朔月提前了。”他说。
“她等不及了。”她加快脚步,“得在她动手前拦住她。”
焚契楼在老宅西北角,三层高,门窗紧闭,檐角挂着铜铃,风吹不动。楼下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提着灯笼,眼睛盯着地面,像是睡着了。
顾清茹绕到楼后,墙根有棵老槐树,枝干伸到二楼窗台。她抓住树枝往上爬,沈砚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翻进窗,落地无声,回头冲他招手。
他跟着爬上来,动作比她慢,右腿有点跛。她伸手拉他,他摇头,自己撑着窗框翻进来。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供桌上。桌上摆着香炉,香灰堆得老高,旁边放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她走过去,伸手要拿,沈砚突然按住她肩膀。
“别碰。”他说,“那是诱饵。”
她缩回手,退后两步。供桌底下有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沈砚抽出腰后的刀,横在胸前。
桌布被掀开,爬出来个纸人,脸画得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黑点。纸人站起来,冲他们咧嘴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跑。”沈砚拽着她往后退。
纸人蹦起来,速度快得不像纸扎的。沈砚挥刀砍过去,刀锋穿过纸人身子,像砍进棉花里,没伤到它分毫。纸人落地,手脚并用爬向顾清茹,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从怀里掏出嫁衣,抖开挡在身前。纸人撞上嫁衣,突然不动了,身子开始发皱,像被火烤过的纸,慢慢蜷缩成一团,最后掉在地上,成了堆灰。
“血绣能克它。”她说。
沈砚没接话,盯着供桌看。铜镜还在原处,一动不动。他走过去,用刀尖挑起镜面,底下压着张黄纸,纸上写着“井”字,笔迹跟她绣的一模一样。
“她看过你的记忆。”他说。
“我知道。”她收起嫁衣,“所以才要补绣。”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靴子。沈砚吹灭屋里仅有的月光,拉着她躲到梁柱后。门被推开,顾老太太走进来,手里提着把斧头,斧刃沾着泥,还带着木屑。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面映出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不是她现在的样子。她笑了笑,把镜面翻过来,冲着梁柱方向。
“清茹。”她叫,“出来吧,奶奶不怪你。”
顾清茹没动,手指掐进掌心,血又渗出来。沈砚按住她手腕,冲她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铜镜放回桌上,举起斧头,对准镜面劈下去。斧头落下前,镜面突然亮起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光里浮现出口井,井边站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长发垂到腰际。
“妈!”顾清茹脱口而出。
老太太手一抖,斧头偏了,砍在供桌角上。她转头看向梁柱,眼神冷下来:“既然不肯出来,那就别怪奶奶心狠。”
她放下斧头,从袖口掏出串佛珠,一颗颗捻过去。每捻一颗,屋里温度就降一分,梁柱上的漆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符文。
沈砚握紧刀,低声说:“我拖住她,你拿镜子。”
“不行。”她抓住他胳膊,“一起上。”
“你打不过她。”他说。
“那就一起死。”她松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血字的布条,咬破指尖,在布面又添了一笔。
布条刚绣完,镜面又亮起来,这次照出的是焚契楼外景,林晚舟带着几个人正往这边跑,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树梢。
“警察来了。”沈砚说。
“来不及了。”她把布条塞给他,“记住,井、佛珠、焚契、血茧。”
老太太捻完最后一颗佛珠,屋里彻底冷下来,连呼吸都结了霜。她转身面对梁柱,举起斧头:“最后问一次,出来不出来?”
顾清茹迈步走出去,沈砚紧跟在她身后。老太太看见他们,笑了:“好孩子,总算肯见奶奶了。”
“镜子给我。”顾清茹说。
“给你?”老太太摇头,“这镜子吃了你母亲的魂,现在轮到你了。”
沈砚上前一步,挡在顾清茹前面:“她不是祭品。”
“守陵人?”老太太眯起眼,“沈家的余孽,也敢来管顾家的事?”
“我不是来管事的。”沈砚说,“是来讨债的。”
老太太没理他,目光落在顾清茹手上:“又绣了?疼不疼啊,我的乖孙女。”
顾清茹没答话,把掌心摊开给她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没渗进砖缝,反而聚成一小滩,像活物似的蠕动。
老太太脸色变了:“你用自己的血喂镜子?”
“对。”顾清茹说,“你养它这么多年,该换人了。”
镜面突然剧烈震动,光从四面八方射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光里浮现出无数画面——井边的女人、吊死的堂姐、被抹去名字的族谱、染血的佛珠……最后定格在初代棺椁上,棺盖被斧头劈开,里面空无一物。
老太太尖叫一声,扑向铜镜。沈砚挥刀拦她,刀锋擦过她手臂,划出道口子。血溅到镜面上,镜光骤然熄灭。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老太太粗重的喘息声。顾清茹趁机冲到供桌前,抓起铜镜。镜面冰凉,贴着她掌心,像块寒铁。
“放下!”老太太吼道。
顾清茹没理她,转身就跑。沈砚断后,挡在楼梯口。老太太追上来,斧头劈向他肩膀,他侧身躲过,刀锋反手划向她咽喉。
老太太后仰,佛珠脱手飞出,砸在沈砚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老太太趁机越过他,追向顾清茹。
顾清茹跑到二楼窗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站着,但脸色发白,显然受了伤。她咬牙,把铜镜塞进怀里,翻身跳出窗外。
树枝接住了她,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她落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就往老宅外跑。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喊声,还有沈砚的咳嗽声。
她没回头,攥紧怀里的镜子,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布料,渗进镜面。镜子里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她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必须跑快点。
林晚舟的手电光在前头晃,她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镜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女人在哭。
她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