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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死神你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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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一切顺利”这个好消息,慕央惊喜坏了,如释重负。这无疑是他平生觉得最开心的一件事。
慕央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以至于缓了半天。
“很好……”
慕锦经此巨创,脾气也好了点儿,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发火了。慕央也就每天都抽时间来看看他,父子俩之间的感情线貌似又连接起来了。
……这么平凡地过了大概两星期吧。
慕央已经记住从家到中心医院的路了。这天星期六,他早早上路去陪陪慕锦。
慕央推开病房门,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拿着练习册。
“爸,我来了。感觉比昨天好些了没?”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慕锦的被子上,像一层薄金。慕锦看到慕央,勉强笑了笑:“好是好些了。就是有点咳嗽。”
慕锦话刚说完,就咳了三四声,慕央急忙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慕锦咳着咳着,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
“唔,唔……”
慕央看着慕锦的动作,顿时有些着急。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哮喘!”
慕央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立马转身奔向放在角落的书包,拉开拉链,浑身发抖,在里面翻找着。
“该死…哮喘药呢……”
当慕央终于找到药,攥着哮喘喷雾往回跑,鞋子却在光滑的瓷砖上打滑,刚迈出两步,右脚突然踩空——他被床尾的输液架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喷雾从手中飞出去,“啪”地撞在墙角,白色的药雾瞬间弥漫开来。
“爸!你撑住…”
慕央顾不上膝盖的剧痛,爬着过去捡喷雾,看见慕锦的脸已经憋成青紫色,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个破旧的风箱。
“药……药……”慕锦的声音细若游丝,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喷雾,身体因为缺氧开始抽搐。慕央扑过去捡起喷雾,手指却抖得按不动阀门,他急得眼泪直流,一遍遍地按,可喷雾像是卡住了,只发出“滋滋”的空响。
“滋滋——”
喷雾空响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慕央的耳朵。他疯了似的用力摇晃喷雾,却只喷出几缕稀薄的白雾。
慕锦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头歪向一边,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呼吸好像已经停止。慕央的手,慢慢松开刚才还紧紧握在手心的哮喘喷雾。他的腿,迈开跑向已无动静的慕锦。
慕央抱起慕锦,手颤抖着去探慕锦的鼻息--停止了。慕央无力地转头看着那瓶哮喘喷雾,奔过去又将它捡起来,按了按阀门,却是能正常喷出来。
“好样的…关键时候喷不出来,现在能喷出来还有什么用!”
慕央一崩溃,把哮喘喷雾狠狠砸向地面,蹲在地上抱着头安静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慕锦。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到呼叫铃声的护士和医生推开门冲进来。
“病人呼吸骤停!立即心肺复苏!”
医生的吼声震得慕央耳膜发疼。他被护士强行拉到墙角,看着医生跪在床边按压父亲的胸口,每一次按压都让慕锦的身体弹起,又重重落下。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0”。
“肾上腺素1mg!准备除颤!”医生的声音带着颤抖,护士手忙脚乱地连接电极片。慕央透过医生走动间的间隙,盯着父亲的脸——那脸上的青紫色正在蔓延,嘴唇已经变成深紫。除颤器一次次发出电击的声响,电击着慕锦毫无反应的身体,可他依旧像一滩没有生气的泥,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医生们的额头满是汗水,动作却渐渐迟缓下来,他们的眼中满是无力与无奈。
“停止抢救吧……”医生最终颓然地放下手中的器械,声音低沉而又悲痛。护士们纷纷垂下头,眼神里满是不忍。
慕央蹲在病房角落,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上。他看着医生们沉默地收拾器械,看着护士们用白布盖住慕锦的脸,那白布一点点吞噬着父亲的轮廓。慕央低下头,看着脚下光滑的地板。
父亲死了,母亲跑了,奶奶已年过65,自己的人生失败透了,债也还不上。不如……
说干就干,慕央缓缓站起身,从几个护士和医生身边走过。
“诶,小朋友你去哪里?”
“噢,我去叫我妈过来。”
“……好,去吧,注意安全哦。”
“嗯,谢谢。”
慕央终于如愿走出病房门。长廊里的消毒水味猛地钻进鼻腔,刺得他鼻子发酸。
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身后监护仪尖锐的长鸣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着刚才那空响的喷雾声,反复绞着他的脑子。
他已不想再去找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母亲,慕央活着的耐心被耗光了,他不想再陪世人玩这个无趣的游戏了。
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避开电梯里拥挤的人群,避开所有目光。
每一步,脑海都在重复刚才的画面——父亲憋紫的脸,抽搐的手指,那瓶关键时刻失灵、事后又完好如初的哮喘喷雾,还有自己滑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一切失控的无能。
手术顺利的喜悦还没凉透,人就没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和病房里那层薄金一模一样,只是再也落不到那个人身上了。
家不能回。
医院不能留。
奶奶年纪大了,他不敢想,要怎么开口告诉她,她的儿子没了。
慕央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车水马龙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噪音。口袋里空空荡荡,连手机都忘了拿,只剩下膝盖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他刚才摔倒的样子到底有多狼狈。
走着走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老巷,老巷通往的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墙根阴凉,能把所有情绪都吞进去。
哭一场再进去吧。
他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终于把头埋进臂弯。
所有的委屈明明都聚集在这一刻,但就是落不下泪。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剧烈颤抖。
想起那句“手术一切顺利”。才知道,所有的安稳,都是假的。他好不容易重新握在手里的亲情,碎得比哮喘喷雾瓶还要干脆。
“爸……”
他哑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妈跑了,慕央没拦住。爸要死了,也没拦住。
不是故意的……
真的找到药了……
按了好多遍……
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坏了……
为什么你的儿子偏偏是我。
他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泛白,把所有哽咽都堵在喉咙里。
活着太疼了。
疼到他只想跟着父亲一起走,一了百了。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谁也没有留意这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世界依旧热闹。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慕央缓缓抬起头,望着巷子尽头灰蒙蒙的天,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
哭够了怎么办。走吧,去树林走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膝盖的疼已经麻木,已不属于自己。
巷子越走越深,人声渐渐被树叶吞掉。风穿过枝桠,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慕央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没有目标,也不需要目标。
阳光透过树叶碎成一地光斑,落在地上明明灭灭,好看得虚假,和学校里的嘴脸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几天还在庆幸手术顺利,以为日子要慢慢好起来了。
以为破碎的家能粘回去一点,以为父亲会慢慢好脾气,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个像样一点的儿子。
都是一场临时凑出来的好梦。
醒得比梦还快。
他走到一棵足够高的树下,抬头望了望顶端。
风很大,树冠摇晃,像是在招手。
慕央轻轻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歇一歇的轻松:
不用再小心翼翼看谁的脸色。
不用再因为自己没用而愧疚。
不用再面对奶奶苍老的眼睛,说出那句“爸没了”。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不冷,也不热,一切都刚刚好,适合告别。
他抬手,指尖轻轻蹭过粗糙的树皮,像小时候蹭父亲掌心那样。
只是这一次,不会有温度回应他而已,仅此而已。不用再在深夜惊醒,怕自己又哪里做得不够好。不用再抱着一线希望,等一个永远不会圆满的家。
他慢慢解开校服外套的拉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树根下。叠校服认真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收拾好自己这短暂又失败透了的人生。
世人会怎么说无关紧要,反正我自己想要就要。
“爸,等我一会儿。”
话音落进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脚,一步一步,走向早已选定的终点。
背影单薄,却异常平静。
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像是终于卸下一身枷锁,走向一场不会再醒来的长眠。
世间喧嚣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只是从此,可能要少了一个叫慕央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