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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死了啊…… ...

  •   慕央跟着宋序和宋闻走了。宋闻向警察说明后,开车送慕央回了小区。

      车子碾过夜里微凉的路面,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发动机低低的轰鸣。

      慕央靠在副驾后方的座位上,半边身子挨着宋序。宋序没敢松开他的手,一直轻轻握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烘得他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回暖。

      宋闻从后视镜里瞥了两眼,没多说话,只是把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点,车速放得平稳,尽量不让颠簸惊扰到这两个孩子。

      “好,到了。下车吧,我们明天再来找你。”

      慕央小心打开车门,往小区迈了一步,又回头看向父子俩,挥挥手:“那……明天见!”

      宋闻笑着回应,宋序也看着他:“再见。”

      随后,车驶动,开走了。

      慕央转身,走进小区,进了家门。奶奶坐在沙发上,黑眼圈重极了,像是好些天没睡好的样子。她看到慕央,就立马迎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慕央。

      “……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怎么脏兮兮的……”

      “奶奶我没事,车路过溅的泥整身上了而已,洗洗就好……”

      “嗯,没事就好…”

      慕央想哭,想了又想,把眼泪憋了回去,说出那个事实:

      “对不起奶奶,我,爸他死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奶奶抱着他的手臂慢慢松了松,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僵在原地,像被抽走力气的枯木。她劳老的眼睛慢慢睁大,视线落在慕央苍白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慕央以为她会先哭出来。

      可奶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死了啊?死就死了吧。”

      她慢慢后退半步,坐回沙发上,脊背弯得更厉害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叠着,像个做错事的老人。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冷白。

      慕央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等着奶奶哭,等着奶奶骂他没用,等着一场天崩地裂的宣泄。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奶奶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声音又轻又哑,平静得近乎麻木:

      “……知道了。”

      顿了顿,她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什么都没有抹下来。

        “他天天喝酒,打牌,打人。早该遭报应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慕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还等着呢……等着等着,就等没了。”

      慕央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告知死讯会是一场海啸,结果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连悲伤都轻得让人喘不过气。

      奶奶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慈爱和珍惜。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慕央脸上的疤,又摸了摸他沾着泥土的脸颊,动作轻得怕碰碎他。

      “孙儿啊……以后,就剩咱们俩了。”

      一句话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静得能听见时光一点点碾过人心的声音。

      看着奶奶这样,慕央就没打算把自己贷款二十余万的事告诉她,所以慕央不说话,只是走进了浴室。他不想看到自己如此肮脏,更不想看到奶奶眼底明明满是麻木但还贬义父亲的样子,他怕看到就哭了。

      浴室的灯白炽,照在慕央身上。慕央脱掉身上被土弄得脏兮兮的衣服,拿着花洒开始冲洗。

      等到慕央洗完,套上衣服,走出浴室,奶奶已经回房间睡觉了。他没敢开灯,摸黑走到客厅。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奶奶的房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呼吸声。慕央知道,奶奶根本没睡。

      那个“哦”字,那句“早该遭报应了”,还有最后那句“就剩咱们俩了”,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奶奶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那个男人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哪怕再混账、再不堪,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奶奶的平静,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烂在了心底。

      慕央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不敢去奶奶的房间,怕一开门,就看到奶奶蜷缩在床上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那会让他彻底崩溃。他也不敢开灯,怕灯光照亮这空荡荡的屋子,提醒他,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真的只剩下他和奶奶两个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亮起。

      慕央拿出来一看,是宋序发来的消息。前不久刚加了宋序,宋序就像是打卡一样地给他发消息。

      【兰亭序:到家了吗?】

      【兰亭序:我明天一早就来。还有,记得准备好课本,我来给你补习。咱俩上同一个初中!】

      【兰亭序:早点睡。】

      短短三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冰凉的胸腔里。

      在刚才那片死寂的荒漠里,这是唯一一点活气。

      慕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奶奶很好”,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像是怕那点微弱的光,会惊扰了这屋里的悲伤。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躺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奶奶那双浑浊又麻木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宋序在车里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那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慕央没敢睡,就这么坐着,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想起那二十多万的贷款,想起那些催债的电话,想起未来看不到头的日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能告诉奶奶。

      奶奶已经够苦了,他不能再把这份重担压在她佝偻的背上。

      就在这时,奶奶的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慕央猛地睁开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奶奶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她没开灯,就借着月光,一步步走到沙发边。慕央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奶奶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放在了慕央的头上。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央央啊,”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了,却依旧强撑着平静,“夜里凉,别在沙发上睡,会感冒的。”

      慕央的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了,背过身。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奶奶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去睡吧,”她说,“奶奶在呢。”

      她刚想转身,又顿住了,补充:“明天奶奶要去处理你爸的后事,在家里好好复习,看会儿书。”

      “好,奶奶。”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就钻了进来。

      慕央从床上坐起来,本来就小的出租屋没什么动静,有种别样的孤独。奶奶应该早就出门了,自己还是快点起床复习吧。

      刷牙洗脸后,他来到客厅,想找个面包将就一下得了。但是,桌子上是热气腾腾的两根油条。也就是说,奶奶跑了两趟:出去买油条,原路返回,放在桌上后又出门了。

      油条还温着,瓷盘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奶奶出门前特意用保温罩盖过的痕迹。慕央指尖碰了碰油条的温度,那点温热顺着指尖往上爬,烫得他眼眶又开始发涩。

      他知道奶奶腿脚不便,楼下的早餐铺要走十分钟的路,来回一趟就够累的,却还特意绕回来,把热乎的早饭放在桌上,再悄无声息地出门。昨晚的死寂还压在心头,可这两根油条,却把奶奶藏在麻木下的疼惜,摊得明明白白。

      慕央没敢多耽搁,拿起油条小口啃着,甜丝丝的面香在嘴里散开,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父亲在世时,很少有这样安稳的清晨,不是醉醺醺地摔东西,就是骂骂咧咧地要钱,奶奶总把好吃的都藏起来,偷偷塞给他。如今那个搅得家无宁日的人走了,日子本该清净,可这份清净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重。

      慕央默默吃着。突然小区楼下有车停下的声音,他走到窗户边查看:

      宋序下了车,背着个浅灰色的书包,往小区楼层张望。

      慕央连忙跑下楼去接宋序,慕央几乎是跑着下楼的,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像一条通往光亮的路。

      宋序正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楼层,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头,看见慕央的瞬间,脸上的担忧化作了明朗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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