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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盟通缉令,旧疤识前尘 寂雪殿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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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雪殿的暖光被骤然撞碎的窗棂割得七零八落,殿外的风雪裹挟着刺骨的杀意,瞬间灌满了整座大殿。
沈还的全部心神,都锁在怀里气息紊乱的人身上。
墨悬靠在他怀里,额角的冷汗浸透了鬓发,漆黑的牵魂禁纹路已经爬满了下颌,正一点点往眼角蔓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方才那声无意识的“阿还”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此刻只剩一双涣散的杏眼,半睁半阖地看着他,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什么,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
“剑……别刺……阿还……”
破碎的音节撞在沈还的心上,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刀割得他鲜血淋漓。他不敢再想三百年前的画面,不敢再让她的记忆多往前触碰一分,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全身的本命灵力都渡进她的灵脉里,用护魂咒的气息,一点点安抚那疯狂暴动的牵魂禁。
他的灵力与她的灵根本就同出一源,三百年前种下的护魂咒,本就是用她的本命魂火所炼。莹白的灵光裹着暖融融的魂火,一点点压下了灵脉里乱窜的黑气,那些爬向眼角的禁纹,也终于慢慢褪去,墨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闭着眼晕在了他的怀里,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依旧死死不肯松开。
沈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怕,阿悬,我在。谁也不能伤你。”
话音未落,整座寂雪殿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护山大阵,彻底破了。
杂乱的脚步声、灵剑出鞘的锐响、修士们义愤填膺的呵斥声,从殿外长阶一路蔓延过来,不过瞬息之间,寂雪殿的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黑压压的修士涌了进来,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三人,正是七大宗门里为首的三位宗主——玄清宗宗主玄机子,天剑门门主楚江,丹霞谷谷主苏婉娘。三人身后,跟着近百名各宗门的核心弟子,个个手持灵剑,灵力蓄势待发,看向沈还的眼神里,满是鄙夷、愤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忌惮。
玄机子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拂尘一甩,阴鸷的目光扫过沈还怀里的墨悬,最终落在沈还身上,厉声呵斥:“沈还!你这弑师逆徒!三百年前你背叛师门,手刃仙尊,天道罚你囚于北冥山终生,你不知悔改,如今竟还勾结魔女,私通天魔,背叛三界!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替天行道?”
沈还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温柔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将墨悬打横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避开了所有投过来的视线,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让围上来的修士们齐齐后退了半步,握着剑的手瞬间绷紧。三百年前那个一剑定乾坤的剑道天才的威名,哪怕过了三百年,哪怕他被噬心咒折磨了三百年,也依旧刻在所有人的骨血里。
“三百年前的真相是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沈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刺骨的嘲讽,“我师尊一生护三界苍生,临了却被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逼得身败名裂,魂飞魄散。如今她残魂归体,你们不仅半分愧疚没有,反而种下禁术,污她名声,喊打喊杀,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
“一派胡言!”玄机子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他,“墨悬引天魔入界,害三界数十万生灵涂炭,是三界共知的事实!三百年前若非你迷途知返,亲手弑师,三界早已沦为魔域!如今你竟为了这魔女,颠倒黑白,翻弄是非!”
“我师尊从未引天魔入界。”沈还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剑,直直刺向玄机子,“三百年前天魔破界的前一夜,你曾独自进入封魔禁地,整整两个时辰才出来。玄机子,你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清楚你那日在禁地,到底做了什么吗?”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围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玄机子身上,带着惊疑与探究。三百年前天魔破界太过突然,所有人都只记得是墨悬以身献祭封了通道,却从未有人深究过,封印完好的禁地,为何会突然破开。
玄机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随即厉声嘶吼:“你血口喷人!三百年前我入禁地,是奉仙尊之命检查封印!倒是你,如今还敢攀咬旁人,我看你是彻底被这魔女迷了心窍!诸位同道,不必与这逆徒多言,一起上,杀了他们,以慰仙尊在天之灵,以安三界民心!”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天剑门门主楚江便率先拔剑出鞘,凌厉的剑罡直劈沈还面门:“逆徒受死!”
紧随其后,数十名修士齐齐出手,漫天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沈还罩了过来。殿内的灵力碰撞瞬间炸开,桌椅书架被震得粉碎,典籍散落一地,唯有沈还抱着墨悬站着的那片方寸之地,被他用灵力护得严严实实,连半分余波都没溢过去。
“敢惊到她,我要你们的命。”
沈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长剑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只有快到极致的剑。青色的剑罡在殿内划过一道残影,最先冲过来的楚江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灵剑瞬间脱手,剑刃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削断了一缕发丝,惊得他瞬间后退,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一息之间,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修士,尽数被他一剑震飞,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失去了战斗力。
沈还依旧站在原地,怀里的墨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安安稳稳地睡着。他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眼底的戾气稍散,再抬眼时,只剩下毁天灭地的寒意。
“我说过,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动。”
围观众人看着这一幕,再也不敢轻易上前。他们都知道沈还强,却没想到,被封了九成灵力,被噬心咒折磨了三百年,他竟然还强到了这般地步。
玄机子看着畏缩不前的众人,气得脸色铁青,目光一转,落在了墨悬露在外面的左手上。那只手无力地垂着,掌心那道从虎口划到腕骨的旧疤,在雪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清晰。
玄机子突然嗤笑一声,扬声喊道:“诸位看看!这魔女掌心的疤,就是三百年前她修炼魔功,引天魔入界的证明!这道魔疤,与沈还锁骨下的弑师罪疤同出一源,足以证明他们二人早已同流合污,一丘之貉!”
这话一出,原本迟疑的修士们瞬间又躁动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道疤上。
而就在这时,沈还怀里的墨悬,睫毛突然剧烈地颤了颤。
玄机子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识海里紧锁的记忆闸门。无数画面疯了一样涌进来——漫天风雪的封魔台上,她握着少年的手,将诛魔剑送进自己的心口,剑气反震,在她的掌心,在少年的锁骨下,同时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少年泪流满面的脸,在她眼前无限放大,一声声喊着“师尊”,声音里的绝望与痛苦,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别……别喊了……”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猛地睁开了眼。
正好对上玄机子挥过来的拂尘。
玄机子趁着沈还分神的瞬间,突然出手,淬了魔气的拂尘尖直刺墨悬的心口,眼里满是狠戾——只要杀了墨悬,所有的秘密就会永远被掩埋,沈还也会彻底疯魔,再也翻不起风浪。
“你敢!”沈还目眦欲裂,刚要挥剑挡开,怀里的人却突然动了。
墨悬哪怕浑身脱力,哪怕灵脉里的牵魂禁还在隐隐作痛,却还是凭着本能,转身扑在了沈还的身前,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护在了身后。她抬起头,杏眼里满是冷冽的怒意,对着冲过来的玄机子,用尽全力喊出了一句:
“不准伤他!”
这一声喊,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震碎了识海里最后一层枷锁。她终于看清了那道疤的来历,看清了三百年前那柄剑的真相,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为她守了三百年的北冥山,背了三百年的千古骂名。
原来他不是什么逆徒,他是她的徒弟,是她用魂火护下的人,是守了她三百年的人。
原来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不是噩梦,是她刻在骨血里的过往。
沈还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立刻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护好,长剑一横,凌厉的剑罡狠狠劈向玄机子,这一剑,他再没留半分余力。
玄机子根本挡不住这含怒一击,拂尘瞬间被劈成两半,剑罡余势不减,在他胸口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里满是怨毒与惊恐。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浓郁的魔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三只身形庞大的天魔撞破了殿顶,从天而降,猩红的眼睛扫过全场,却没有攻击沈还和墨悬,反而朝着仙盟的修士扑了过去,瞬间就有两个修士被天魔的利爪刺穿了胸膛,鲜血溅了满地。
全场瞬间大乱。
“魔女!果然是你引来的天魔!”玄机子躺在地上,厉声嘶吼,“诸位同道看到了吗?这魔女与天魔勾结,今日不杀了她,我们都得死!”
修士们瞬间被煽动,再次举起剑,就要朝着沈还和墨悬冲过来。可沈还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了一只天魔的身上。
那天魔的利爪上,戴着一枚玄清宗的弟子令牌,而它攻击的,全是与玄清宗素来不和的宗门弟子。
沈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墨悬引来的天魔。是玄机子,是仙盟的人,早就和天魔勾结在了一起。
三百年前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怀里的墨悬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气息再次紊乱起来,牵魂禁被魔气一激,再次暴动,她靠在他怀里,咬着牙轻声道:“阿还……走……别在这里……”
她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再留在这里,禁术彻底爆发,她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沈还瞬间回过神,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眼底的杀意尽数收敛,只剩下决绝。他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玄机子早有准备,还有天魔在暗处虎视眈眈,阿悬的禁术再也经不起半分刺激。
他抱紧怀里的人,足尖一点,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朝着殿后破窗而去。
“想跑?!”玄机子厉声嘶吼,“给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这逆徒和魔女!”
修士们立刻蜂拥着追了出去,可冲出殿外才发现,北冥山的风雪突然大了起来,漫天飞雪遮天蔽日,哪里还有半分沈还和墨悬的影子。
而此时的沈还,已经抱着墨悬,遁入了北冥山深处的密道之中。
密道里燃着长明的烛火,是三百年前他就备好的退路。沈还将墨悬轻轻放在铺好的狐裘上,刚要抬手渡灵力给她,却被她伸手抓住了手腕。
墨悬睁着眼,看着他,杏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异常清晰。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对着他锁骨下的那道疤,轻轻贴了上去。
两道疤贴在一起的瞬间,两人的灵脉同时震颤起来,护魂咒与牵魂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暖融融的灵光包裹住了两人。
“阿还。”墨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三百年前,那剑,是我握着你的手,刺出去的,对不对?”
沈还的身体瞬间僵住,看着她的眼睛,积攒了三百年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墨悬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像三百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眉眼。
“对不起,阿还。”她轻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
密道外的风雪还在呼啸,仙盟的追杀令已经传遍了三界,天魔的阴影笼罩着整片大地。可密道里的烛火暖融融的,两道刻着彼此过往的疤痕紧紧相贴,三百年的时光,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接榫。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玄机子与天魔的勾结,只是这场阴谋的冰山一角。三百年前墨悬的献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的魂飞魄散之局。而他们此刻的逃离,也早已落入了幕后之人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