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对不 ...
-
“对不起。”我伸手想拥抱他，但他躲开了。
我愣住了，抬眼看他。
“我不要你的可怜。”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你感受到了吗？”
“我的心因为你失去了节奏。”
“我爱你。”他说。
我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只是看着他。
他笑起来，他知道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两个对视许久，他松开了我。
“您明天还要工作，我们早点休息吧。”说着，他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我忽得想起先前那个噩梦，梦里他近在咫尺我无法触摸到他，现实中他就在我身侧我却不敢触碰。
错了。
一开始就错了。
我拿他当替代品，用性来填充我寂寞的心，用他满足自己的私欲，填充我无聊的生活。
□□的接触是作弊的行为。
我从未去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内心，他的想法，然后在那一晚提出亲密的接触，用这个方式来建立亲密关系——他年纪尚轻，在不对等的关系里选择了顺从接受，然后产生了爱我的错觉。
是我□□了他。
我一直无意识的在向他实行我的特权，实施我的暴力。
我……我应该远离他。
对，我应该远离他，把他送走，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
……
“你昨晚干嘛去了？”杰西看到我吓了一跳。
“没干嘛。”我披上白大褂，开始工作。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我盯着培养皿里的样本发呆，数据记录到一半就忘了刚才读到哪一列。
“霖，你还好吗？”杰西像是看不下去，放下手中的事，走到我身边。
“……杰西，你和你的妻子感情一直很好。”我回过神，低头看手里的记录本，发现自己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不像自己的笔迹。
杰西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好幸福。”我抬眼看他。
“你想那个谁了？”杰西有些小心翼翼的提起苍暮。
杰西很少在我面前提及他幸福的家庭，但是我知道他很幸福，他的妻子是军区的医生，他们平时都很忙碌，但是只要闲下来就会腻歪在一起。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杰西没再来打扰我。
下午的时候，维德的助理来了。
维德是我的上司，他说今晚设宴，庆祝我们组的突破性进展，请大家务必出席。
实验室内是其他人高兴的言语，说忙碌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一起好好放松一下。
我有些疲惫。
宴会在一处私人会所。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会所门口停着几辆黑车，车窗贴着不透光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穿过长廊的时候，我听见了呵斥声。
粗粝的，带着一些口音的。
长廊尽头是这次举办宴席的房间，我本该直接走过去，但我没有动。
我顺着呵斥声看过去，院子里几个穿制服的士兵正在卸货——巨大的木箱，上面印着联邦军需处的标记。
俘虏穿着灰扑扑的囚服，脚上戴着镣铐，搬着巨大的箱子，每走一步都有金属撞击的闷响。
一个俘虏步子慢了些，那口箱子眼看就要从他肩上滑落。
旁边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立刻冲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窝，俘虏整个人往前扑，箱子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废物！”军官的靴子踩在俘虏的手上，用力碾了碾，“猪都比你有力气！站起来！”
俘虏没有出声。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任由那只靴子在自己的手背上碾磨。其他几个俘虏依旧麻木地搬着箱子，像是没看到一般。
军官又踹了一脚。俘虏的身体晃了晃，还是没出声。
“听不懂人话？”军官弯下腰，一把揪住俘虏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你们这些北国的牲畜……”
“够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院子里和身旁同行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军官的手还揪着俘虏的头发，俘虏的脸仰着，眼睛浮肿，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
很年轻的一张脸，可能才十五六岁的样子。
军官松了手，俘虏的头垂下去。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下到上，慢慢打量：“您是——”
“联邦科学院的。”我面无表情地看他，“来赴维德先生的宴。”
军官的表情变了，换上一副笑脸：“原来是维德先生的客人。失礼，失礼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个俘虏拖下去：“把这个小畜生弄走，别碍着贵客的眼。”
那个俘虏看着我，扯了扯嘴角，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其他士兵的钳制，一头撞到步枪的刺刀上。
血。
好多血……
我的身体有些发颤，身旁的杰西看出了我的异常，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还不快把脏东西收拾了！”
“是是是……”军官凑过来，他赔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这些北国人全是贱骨头，不打不行。您也知道，他们那些人，天生就是这副德性。今天居然还发疯冲撞了贵客……要不改日我请……”
“不需要。”我强压着胃里的恶心，拉着杰西离开了。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维德坐在主位上，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笑。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霖来了，坐吧。”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杰西在我旁边，小声问我：“还好吗？”
“嗯。”
只是刚刚那一瞬间，那些血让我想起了苍暮——苍暮的遗体运回来时，浑身上下都是血。
服务生开始上菜。维德站起来讲话，说我们这个组如何如何不容易，说联邦需要更多像我们这样的科学家，说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所有人都是功臣。
边上响起欢呼和掌声。
我也拍了拍手。
然后大家开始吃饭，喝酒，聊天。说起最近北国的战况，抱怨物资配给越来越紧，调侃某个同事的绯闻。
直到有人提到了那个俘虏。
“今天院子里那个事，你们听说了吗？”说话的是技术部的一个研究员，代号赤，平时和我没什么交集。他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有个俘虏撞刺刀自杀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听说了。”另一个人接话，“好像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孩。”
“年纪不大？”赤嗤笑一声，“十五六岁就上战场杀人，算什么小孩。”
我没有说话。
“就是。”有人附和，“咱们这里哪个没因为北国死过亲人？我哥就是死在北边战场上，尸首都没找回来。”
“我表弟也是。”
“我家邻居，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北边。”
声音越来越多。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里面有一块肉，油已经凝住了。
“听说当时有人在现场，还替那个俘虏说话来着。”一个声音忽然说。
我抬起头。
说话的是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人，代号叫什么我已经忘了。他看着我的方向，似笑非笑：“霖博士，是你吧？”
所有人都看向我。
“是我，怎么了？”
赤放下酒杯，笑道：“身为联邦的成员，你怎么能替一个俘虏说话。”
“为什么不能，他已经被抓了，没有再反抗的能力，他也是人。”杰西在边上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别再说下去。
宴会厅里安静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霖，你知道这些北国人杀过多少我们的人吗？你知道他们的军队在边境做过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苍暮，我的父亲都是被北国人杀死的。
我想起了我的祖母。
我的祖母几乎不下厨做肉食，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她给我讲了一个来自东方的故事，说她的国家在古代有一个君主，路过厨房时看见待宰的牛，那双眼睛让他不忍心，就让人换了一只羊。这位君主后面去问了一位智者，智者告诉他因为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是以君子远庖厨——因为见到它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死去。
祖母是一个很爱讲故事的人，遥远又神秘的东方有着数不清的神奇的故事。
我之前无法理解祖母讲的故事，但是最近，我好像有些理解了。
我对其他人动了恻隐之心。
我还想反驳什么，但杰西起身敬酒打断了我的话：“哎呀，霖这家伙你们都知道的，天才嘛脑回路总是跟我们这些正常人不一样，我们怎么能理解天才的想法……”
气氛又热络起来。
大家举起酒杯，碰杯，喝酒。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听到赤的嘀咕声，他说不愧身上有一半北国人的血统……
赤讨厌我，我从十岁时就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缇娜和我说，是因为忮忌。
因为我太过优秀，所以忮忌我——我一直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维德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霖，你要记住是联邦抚养你长大的。”
“当然，一切为了联邦的荣耀服务。”我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
……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走出宴会厅时，我看了眼那个院子。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扫干净，什么也没留下。
和杰西告别，我一个人慢吞吞往家走——会所离公寓不远，但我并不想回去。
我应该把他送走的。
我嘀咕着。
把他送走……送回集中营吗？
我愣了下，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俘虏，想起了我的母亲。
集中营不是什么好去处。
联邦不会善待他，因为仇恨，因为利益。
战争早在几十年前就爆发，我上学时经常在国史课和做礼拜的时候发呆，神游，所以战争的起因是什么我根本没听。
我对人文社科学没什么兴趣，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光是理解身边人言语里真正的意义和他们的表情就已经让我身心俱疲。
当然，或许是因为我的愚笨，我大多时候猜不准他们的意思。
总之我不明白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战场上死去，然后留下悲伤，仇恨，痛苦。
我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丈量我脚下的土地。
拐进回家的那条巷子时，我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巷子很黑，只有尽头一盏路灯，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分界线。在那条线旁边，有两个身影交叠在墙上。
我不自觉停下，但随即反应过来想装作没看见径直离开。
但就在那一刻，光线晃动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稍微偏了偏头，露出一小片侧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贴着另一个人的嘴唇，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脸被一只染着红色长指甲的手轻捧着。
是同性恋。
我想起了苍暮，记忆里我和他曾在教堂里这样偷偷接吻——我不应该想他的，这对现在的苍暮不公平。
可是我无法控制，我人生中几乎所有的第一次都和过去的苍暮有关，而人往往对第一次有着几乎不可磨灭的记忆。
所以只要现在的苍暮在我的身边，我就会一次又一次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伤害他。
我看着她们两个，逃似得回了我的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