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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推开 ...

  •   我推开门时,屋里黑乎乎的。
      我愣了下。
      往常无论多晚,客厅的灯都会亮着——他总在等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了推开门时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可今晚没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门把上。
      也许他睡了。
      我关上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往里走。客厅的沙发上干干净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然后我去了卧室。
      门开着,床上没有人。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我打开灯,光线刺进眼睛,让我的视野有一瞬间的模糊,眼睛有些想流泪的冲动。
      我转身又进了浴室。
      家里安静得我有些害怕。
      我又回到客厅,站在那张沙发前面。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去哪里了?
      我感到恐惧。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因为战虏逃跑了我需要负责。
      可是这算不了什么大错。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心因为他失去原本的节奏。
      我捂着胸口,想起昨天晚上他让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然后对着我说他爱我。
      他那个时候也是同我一样害怕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注意到茶几上的那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上面压着一杯倒好的水。
      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杯子时又不自觉收回来。
      我有些不敢看那封信。
      但我最后还是打开了它。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许多拼写和语法错误。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
      “先生:
      我离开了。
      你应该不会找我……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这封信,但我还是想给你写一封信。
      第一次见你,我站在俘虏的队伍里,一边向上帝祷告,一边准备接受我悲惨的命运。
      然后,我听见你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你站在高处,撞进你的眼睛里。先生,你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
      我那个时候想,怎么会有这么冷的人,明明是夏天,但是看见你心就不自觉安静下来。
      后来你让我做你的佣人,我感到不安,战场上的前辈说战虏是不被当成人的。
      可你没有,你只让我做一些家务,然后看着我——我第一次被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
      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人。
      或许是我终于赎完了我当小偷时的罪,上帝终于选择眷顾了我,感谢上帝。
      那天你喝了酒,吻我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接过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说你是同性恋,圣经里说“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那是有罪的。
      可那是你第一次主动靠近我。
      你平时总是离我很远。
      但那天晚上,你离我很近。
      所以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想那样做,是因为你想。
      你看起来总是悲伤,安静的,痛苦的,我想让你开心。就算你把我当成替代品。
      我背叛了上帝。
      或许如此,所以上帝惩罚我爱上了一个我不该爱,也不会爱上我的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你,我应该恨你的,你是我的敌人,你研究的东西夺走了我国家人民的生命,可我就是爱上你了。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在这个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和消耗品的时代里,你把我当成一个人。
      不是妓女的儿子,不是小偷,不是私生子,不是打仗的士兵,不是俘虏。是一个人。
      我知道这样不对。你不爱我,你爱的是另一个人。你看着我,想的不是我。
      但我控制不住。
      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贪心,所以我爱你时就为你不爱我感到痛苦。我想要更多,可我实在与你不大相配,我除了一副对你胃口的皮囊,我拿不出更多东西了。
      我开始怨恨,忮忌,拿自己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作比较,然后发现自己输得实在狼狈。
      缇娜小姐和我说,你和那个人相爱了五年,相遇了七年。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动你。
      昨晚我看着你的眼睛,那里依旧如死水般安静。
      那时候我就想,也许我该走了。
      对不起。
      我知道我这样突然离开会给你带来麻烦。
      但我真的无法留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但我会走得很远,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或许不会,但我觉得我需要离开。
      我爱你。
      ——苍暮”
      很短的一封信,但我看得很慢。
      冬天快到了,他什么也没带,能去哪里呢?
      我感到不安。
      我拿着手上的信纸,想收起来,但最终还是放到碎纸机里,扔进了垃圾桶。
      战虏逃跑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端倪问责,我不能留下什么把柄。
      联邦和北国的冬天真的很冷。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
      一周后,安全部的人来把我带走。
      我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实验室记录数据。两个穿制服的人推门进来,没有敲门,直接走到我面前。
      “霖博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杰西手里的移液器差点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放下记录本,摘下手套,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上站了好几个人。他们看着我,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赤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翘着。
      我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
      安全部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
      带我进去的是个年轻的特工,面无表情,走路没有声音。他把我领到一间小房间门口,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联邦安全部的制服,肩章上的军衔不低。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我对面坐下。
      后面跟着的那个人,是哈尔西。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我没有说话。
      “霖博士。”另一个男人开口,声音一板一眼,“联邦科学院第七实验室高级研究员,代号霖。你五岁被联邦收容,十三岁破格进入高等学府,二十二岁独立带队,二十八岁拿到终身职位。”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为什么。
      哈尔西笑着看我:“你五岁被收容,之后的所有记录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我们非常感谢你为联邦做出的贡献。但你有一个问题——”
      “你身上流着一半北国人的血。”
      “所以呢?”我看着他们两个,面无表情。
      “有人匿名举报你私藏战虏,和他有不正当关系。”他顿了顿,翻着面前的材料,“这个战虏于一周前逃跑,至今未被抓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我有些烦躁。
      “据我所知,这个战虏是被你以私人佣人的名义带走的。按照规定,战虏的使用需要报备,需要审核,需要定期汇报情况。”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这些,你有做吗?”
      “当然。”我看着他,“我有走过程序登记备案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纸张的沙沙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登记备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什么情绪,“编号多少?”
      “LY-0847。”我报出一串数字,“申请时间是今年七月十二日,审批部门是联邦科学院人事管理处。我的上级维德博士签字批准,抄送联邦安全部第七分局备案。”
      他的手指在材料上滑动,找到某一页,停住。看了几秒,又翻到下一页。
      哈尔西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两条腿交叠着,姿态很放松。
      “LY-0847。”中年男人终于开口,“战虏编号D-6983,原名苍暮,北国第三军团俘虏,十八岁,身高一米八六,紫瞳,金发。捕获时间今年七月,原定送往北城战俘营第四区作为人体实验的材料。但七月十二日被你以私人佣人名义申请调出,审批通过。”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这些都对得上。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我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推。
      “私人佣人的申请理由,填的是‘协助日常生活’。”他说,“但根据战俘营的记录,这个战虏他的档案里写的是无特殊技能,关押期间表现平平,没有任何值得特别调用的理由。”
      “霖博士,你知道这个战虏是怎么被捕获的吗?”
      “不知道。”我发现我对他真的有些一无所知。
      “北国第三军团在六月的一次突围战中被全歼,他是幸存者之一。当时他躲在尸体堆里,被清理战场的人发现。”他顿了顿,“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枪里只剩一发子弹。”
      “那发子弹没有打向我们的士兵。他在被发现后立刻举手投降,没有任何反抗。后来在审讯中,他说那发子弹是留给自己的,只是没来得及。”
      中年男人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所以,你为什么会选中他?”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没有必要撒谎。
      “因为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我面无表情看着他们,“你们知道的,我之前的爱人也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紫色的眼睛很稀有。”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有一个同性爱人在八年前去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哈尔西在边上笑起来,然后问道:“那你们发生关系了吗?”
      “为什么不?”我“啧”了一声,“我禁欲八年了,遇到一个看得过眼的人为什么要接着禁欲。”
      “同性恋是犯法的。”哈尔西有些不敢相信我这么直接就告诉他了。
      “我知道,但联邦需要我,所以这可以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特权。”
      “你信上帝吗?”一旁的中年男人没头没尾来一句。
      “我不是基督教徒。”
      “我记得联邦有安排读书的孩子每个星期做礼拜。”
      “我以前经常被我的教父责骂。”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抬起头看我。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俘虏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中年男人把文件夹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他走的时候我没在家。”我补充了一句,“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
      “你去做什么了?”
      “那天晚上维德请客吃饭,所有人都在。”
      他又翻来覆去问了好多个问题,直到最后他问我:“霖,你知道匿名举报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你要是想说早就告诉我了。”我靠在椅背上。
      哈尔西又笑了,声音带着点愉悦:“霖,你和其他人可真不一样……难怪有那么多忮忌你的人。”
      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带他回去。”中年男人说,“审讯暂时到这里。”
      年轻特工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常。
      我每天按时到实验室,做实验,记录数据,下班回家。
      但第五天时,事情来了。
      那天早上我走进实验室,发现自己的工作台被清空了。
      “怎么回事?”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
      杰西从另一边跑过来,脸色很难看:“霖,上面说是要暂时封存你的实验资料,让你先停职。”
      “停职?”
      “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维德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皱着。
      “霖,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手指甲涂得红艳艳的。
      那个女人先开口了:“霖博士,我是联邦科学院纪律委员会的。今天请你来,是想正式通知你——关于你私留战虏,违反禁令一事,经过初步调查,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核实。从即日起,你被停职查办,在调查期间,不得进入实验室,不得离开联邦科学院划定的居住区域,不得接触与本案相关的任何人员。”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你的权限已被暂时冻结。请配合。”
      维德朝我摇了摇头。
      他保不住我了。
      “好的。”我一口答应下来。
      那个红指甲的女人似乎对我的配合有些意外,她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具体的限制条款会有人送到你手上。”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下摆,“希望你能理解。”
      我没有说话。
      维德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那我先走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站着几个人,看见我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这些人平时和我没什么交集,此刻却都站在这里,像是专门等着看什么。
      我没理他们,往电梯方向走。
      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赤。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哟,霖博士。”他的声音扬起来,带着点刻意的惊讶,“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想从他身侧过去。
      他往前一步,正好挡住我的路。
      “别急着走啊。”他歪着头看我,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晃着,“听说你被停职了?哎呀,这可真是……意外。”
      他的“意外”两个字拖得很长,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很是春风得意的样子。
      我看着他。
      “有事?”
      “没事。”他耸耸肩,“就是刚好路过,想跟霖博士说一声——你的工作,上面让我暂时接手。”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文件夹往上抬了抬,让我看清封面上印着的编号。那是我的,我实验项目的编号。
      “你放心,我会好好接着做的。”他笑得很灿烂,“毕竟,总不能让项目停滞不前,对吧?联邦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发光发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都落在我背上,像一根根细小的刺。
      “那你加油。”我说。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过来,凑近一步:“对了,我听说安全部的人还在找你那个小俘虏。你说他一个北国人,能躲到哪儿去呢?冬天快到了,到时候冻死在哪个角落里,估计都没人会发现——”
      我没等他说完,开口打断道:“赤,我想身为虔诚的基督徒你应该听过一个故事,该隐杀死了亚伯,上帝在他额上留下印记,让他永远流浪。”
      赤的脸色有些发黑:“你什么意思!”
      我笑起来:“放轻松,只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祝你好运,希望你能看懂我的工作内容。”我没等他回话,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黑着脸,手里的文件夹抱得很紧:“霖,我讨厌你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不在乎。
      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联邦科学院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吵得人头疼。
      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外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霖博士。”
      我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我听见。
      是那个红指甲的女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
      “有事?”我问。
      “你的限制条款文件。”她抬起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接过纸袋,没有拆开。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我也没动。
      她往不远处瞥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看着我。
      “你被带走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人声盖住,可我还是听清了,“大概凌晨两点多。我从朋友那儿出来,路过火车站那边。他站在货站的棚子底下,裹着一件旧大衣,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双眼睛——太特别了,整个联邦也找不出几双。”
      我只是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你没必要说这些。”
      “他在等车。”她自顾自地说,“应该是往北边去的货车。那个货站每天早上都有车队出发,运物资去边境。藏在车厢里,躲过检查,就能出去。”
      “为什么?”
      “谢谢你。”她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你抽烟吗?”
      “我不抽。”我看着她。
      “介意我抽一支吗?”
      “可以。”
      “那天晚上,是我。”
      “你没必要说这些,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着她,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可还是要谢谢你。”她转身离开,挥了挥手,“我叫艾达,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垂下眼帘。
      他往家逃了啊……快点跑吧,不要再回来了。
      我不是基督徒,但是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希望上帝赦免他的罪,保佑他。
      毕竟他的罪是我引诱他犯下的,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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