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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停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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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职后的第三十六天,我被限制在科学院划定的居住区域内,公寓的暖气片老化得厉害,经常咔哒咔哒地响。
窗外在下雪,联邦科学院的钟楼隐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日子很难消磨,我的行动被限制,于是只好每天看书。
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然后坐到桌子前面翻开书。中午有时会想起吃饭,有时不会。到下午继续看书。暖气片时不时开始响,我就听着它响,直到睡着。
“在鼠疫和战争面前,人们总是准备同样的措辞:他们声称前者是天降的灾难,后者是人为的罪恶。但实际上,这两种说法都过于轻巧。灾难从来不曾区分天与人,它只是落在那里,落在所有人身上,而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承受。”
我看着这段话,开始发呆。
从实验逻辑上看,任何现象都需要追溯因果链。鼠疫的源头是鼠疫杆菌,通过跳蚤传播,背后关乎生态失衡,卫生条件,这些都关乎人为。
我听见暖气片又开始响,一下一下。
灾难从来不是平均分布的,它偏爱贫穷者,无权者——思来想去,只有死亡是平等的。可死亡时的痛苦,死亡到来的时间也不是平等的。
真正平等的只有死亡来临时的那一刻。
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还好吗?
我最近老是做梦,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苍暮。
但大多时候是苍暮。
可能是因为苍暮已经死了,所以有更多的时间来打扰我。
苍暮有时说自己吃醋,让我哄他,叫我不许忘记他,有时又说让我去追寻我的幸福和他在一起。
阴晴不定的幼稚鬼。
可是我应该是幸福不了的。
我注定没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
第五十八天,暖气片彻底坏了。
维修工来看了两眼,说需要换新的,但现在物资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他走后,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说实话我宁愿暖气片接着响。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裹着被子坐在床边。
我睡不着,就坐着发呆。
后来实在太冷,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转身,再走回来。
我冷得整个人在发抖。
他怎么办。
我总在想他,我不知道是不是爱,可能是,可能不是。
缇娜来过两回,我和她聊了这件事。
她说我在担心他。
我担心他,所以我怕他挨饿受冻,也怕他被人抓住。
我觉得担心的感觉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利斯之剑。
我原本想和她多聊一会儿,可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最后只是叫她快点回去休息。
我帮不上她的忙。
缇娜比我坚强,她是一个像山一样的女子。
我的情绪尚可靠她排解,可她的情绪只能靠她自己——我是联邦的异类,从读书时我就知道。
可她一开始不是,她的朋友众多,可在走上做政客的这条路后,她也成了异类。
男人害怕她,而且大多数女人被男人规训。
……
第六十三天,圣诞节到了。
在我挨了几天冻之后,家里的暖气片在昨天终于修好了。但是修好的暖气片不再咔哒作响,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外面有人在唱诗歌。
隔着窗户,声音有些模糊,大概又是教会组织的孩子,每年这时候都要挨家挨户敲门唱诗。
以前我总能躲到实验室里去,但现在躲不了了。
歌声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站着一群人,大概十来个,穿着厚厚的冬衣,手里举着蜡烛。
站在前面的大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孩子们都散开了。然后没一会儿,我的房门就被敲响。
我上前打开门,是三个孩子,最大的看着十来岁的样子,最小的看着才五六岁。
最小的孩子站在最前面,仰着冻红的脸,向我大声唱着诗歌,年纪稍长的孩子有些腼腆的跟着唱。
我耐心等他们唱完诗歌。
“先生,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给他们每人拿了一块巧克力。
很明显他们很惊喜,每个人给了我一个拥抱并且吻了我的脸颊。
“祝您好运先生!”最小的孩子大声道。
“祝您幸福!”
“祝您快乐!”
我朝他们点点头,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往楼上走。
我把门关上,坐回书桌前,外面的天依旧灰蒙蒙的。
圣诞节过完,选举的结果也快出来了。
北国那边最近也很不安分,边境局势几乎乱成一团。
缇娜和杰西他们忙得焦头烂额,反倒是我一个有罪被监视禁足的人最清闲。
可我宁愿不要这种清闲。
这带给我太多无意义的思考,让我苦痛不堪。我宁愿工作,宁愿忙得脚不沾地,至少在这些占据我的头脑时,我会暂时停下思考。
……
第七十九天,选举结果出来了。
缇娜以三票之差落选。
晚上她拿着酒敲开我家的门后,扑到我的怀里痛哭。
她说她总是少了那么点好运气。
那大爱无私的上帝并没有给她好运气——她读书明理,坚韧不拔,她有勇气有力量,然后命运让她一头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满脸是包。
我抱着她,思绪回到十五岁的夏天。
我坐在花楸树下看书,她拉着朋友在学校长长的走廊下奔跑玩闹,苍暮把我从树下拉起,问我怎么这么闷。
最后我们一起逃到向日葵花田里,太阳晒得皮肤发疼,睁不开眼睛,但他们依旧因为逃学哈哈大笑。
我至今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是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那天的天空又高又蓝,每个人的眼睛都像宝石一般耀眼,漫山遍野的向日葵疯长,风吹过掀起一层一层的金色海浪。
我慢吞吞拍她的背,直到她不再哭泣。
她终于从我的怀里出来,一双眼睛红通通满是血丝,鼻涕眼泪弄到我的衣服上——好麻烦,又要洗衣服了。
她胡乱擦了擦脸,很是狼狈。
“你也不说句话!”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说什么?”我看着她去厨房拿出酒杯给我和她各倒了一杯酒。
“说点安慰我的话。”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
“至少输得没那么难看,只差了三票。”我努力想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这算安慰人吗?”她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这不算安慰吗?我喝了口杯子里的酒,辣得眼泪快掉下来了。
“这酒好辣。”
缇娜没说什么,只是喝酒。
她一个人几乎喝完了带来的所有酒,最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坐在她边上,杯子里的酒还剩一点。
这个酒太过辛辣霸道,我不知道她哪里来这样的酒,我喝不太惯。
“霖。”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嗯?”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你就不能编点谎话骗骗我?”
“骗你有什么用。”我感到莫名其妙。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霖,难怪那么多人讨厌你。”
“你要和我绝交吗?”我有些无措。
缇娜终于真心实意笑了:“霖你怎么这好玩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缇娜喝醉了。
“你说得对,骗我没什么用。”过了许久,她终于不躺在地上,而是坐起来,“我要更加努力,四年后我要和他们再比一次。”
“我总会赢的。”
“嗯,你很厉害,你会赢的。”
缇娜笑得更开心了,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然后站起身,晃了晃,又扶住桌子:“嗝……我该走了。”
“你不能走。”我站起来,“你喝多了。”
“那怎么办?睡你这里?”
“沙发。”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张沙发:“霖你真是没有一点绅士风度。”
我没理她,去卧室拿了一床毯子出来扔给她。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我准备和她说晚安,然后听见她叫我。
“霖。”
“干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过。”
“你不想想吗?”
“想了也没用。”
她扭头看我,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个傻子。”她说完,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我没再说什么,把灯关掉回卧室。
人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论是好还是坏。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
第九十九天,春天来了。
哈尔西当选后对我的调令下来了。
我被派往北境防线第三区,职位是前线实验室技术顾问——那里的上一任顾问死于两个月前的突袭,尸体都没找全。
维德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比那天我被带走还难看。他说他去争取过,找过人,但没用。
他说我是天才,联邦怎么能这样作践我。
“没关系。”我平静的签下文件。
维德暴跳如雷,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这是侮辱!侮辱!”
我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好听他气急败坏的骂了很久,最后他给了我一个拥抱:“霖,活着回来好吗?”
“我会的。”
……
走的时候,缇娜和杰西来送我。
缇娜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旧风衣,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到了那边,别逞强。”她看着我,“命是你自己的,别为了什么联邦的荣耀送死。”
“我知道。”
“知道个屁。”她骂了一句。
杰西给我拿了他和他妻子做的点心,拍了拍我的肩膀:“霖,你真的倔得吓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那个小家伙有消息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汽笛响了,他们退后一步,朝我挥手。
“祝你好运!”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离别总是沉默。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缇娜还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她一动不动,像一棵白杨。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北境防线第三区的环境,比我想象的更糟。
实验室设在一个半地下室里,墙壁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设备是旧的,很多已经损坏,试剂短缺,样本保存不当。负责接待我的军官态度冷淡,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把我扔给一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技术员:“我叫佩恩。”
“霖。”
“之前那位死的时候,这些设备被炸坏了一部分。”技术员打着哈欠,“申请新设备要三个月起步,您先凑合用。”
“好的。”
我没打算在这种地方做出什么东西来。
前线的生活环境非常恶劣,干净的水大多是用来饮用的,其他全都凑合着过,干粮硬得能砸死人。好在我小时候在联邦收容所经常饿肚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生活——只是我这些年过惯了好日子,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被子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霉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着远处沉闷的爆炸声,一下又一下。窗户的玻璃在框里颤动,像垂死昆虫的挣扎。
第二天开始正式工作。
说是技术顾问,其实就是处理前线送来的各种样本——敌人的武器残骸,不明物质,偶尔还有俘虏身上取出的东西。大部分工作我在十几年前就做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实习生,跟在导师后面记录数据。
导师早就不在了,现在我一个人对着这些破旧的设备,做同样的事。
有时候送来的是尸体。
敌人的尸体,或者自己人的尸体。但大多数时候分不清是谁的,炸得太碎了。
第一次看到那些残肢断臂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佩恩在旁边抽烟,见我不动,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递了支烟:“习惯就好,我第一次见到这些都忍不住吐了。你在都城应该见不到这些东西吧?”
我没接烟,继续做我手上的事:“……是。”
“小古板,你还真的这么认真做事啊?”他把烟收起来,“你不抽烟?”
“不抽。”我看了他一眼,“实验室里不能抽烟。”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支烟吸完扔在地上踩灭:“小古板,你记录的这些基本没人会看,你还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
“我不知道做什么。”
“你刚来可以去和其他人打好关系啊。”
“……我不大招人喜欢。”
“倒也是,你这个古板无趣的家伙。”佩恩打了个哈欠,“话说你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这个头发可不好打理。前线可没那么多水给你洗头。”
“我妈妈喜欢。”
佩恩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着这么冷淡,居然还是妈妈宝贝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再说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是一些关于过去的事。
我的头发是十来岁的时候开始重新留长的——五岁变成孤儿以后在收容所生活,一进收容所我的头发就被剃掉了。
收容所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从小就不合群,收容所里的孩子拉帮结派,很快我就被孤立欺负。
我的食物经常被别人抢走,于是只能一直喝凉水来缓解胃部的不适。
我也经常被打,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的母亲是北国人,一边打我一边骂我是杂种。
收容所的老师大多数时候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
我在收容所这样生活了两年,直到七岁开始正式读书时,我被发现智力超常,联邦把我从收容所接走开始培养我。
我十来岁的时候进入联邦高等学府读书,终于可以把头发重新留长。
我的老师说我是联邦高等学府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学生,她经常一边说一边感叹:“上帝真是偏爱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香蕉的差距还大。”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感叹的。
第一次见到苍暮时,我抱着一叠几乎挡住我的脸的书往宿舍走。
苍暮和他的朋友嬉皮笑脸的打闹根本没看见我,直接把我撞倒在地——我发育晚,加上经常没好好吃饭,那个时候依旧看着像个没有步入青春期的小孩子。
书散了一地,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我没出声,只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你……你没事吧?”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我拉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凑得很近的脸,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慌。
我躲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
他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赶忙帮我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塞进我的怀里。
我没说话,低头整理怀里的书。
“喂!”他凑过来,弯着腰从下往上看我的脸,“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摔疼了?还是撞傻了?”
他的朋友在后面笑成一团:“苍暮你别吓着人家,看着就是个小孩,说不定是哪个老师家的孩子来玩的。”
苍暮直起身,又低头看我,那双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小不点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是这里的学生。”我终于开口,“也是助教。”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的朋友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几声尴尬的咳嗽。
“助,助教?”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他的朋友思考片刻,“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罕见病长这么小。”
“……我今年十五岁了。”我顿了顿,“我只是发育比较晚。”
他的朋友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咳嗽两声:“那个,苍暮,我们先去占位置,你……你道完歉赶紧来。”
“对对对,我们先走。”
脚步声匆匆远去。走廊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笑闹声。
“那个,你膝盖流血了。”他低头看我,那儿确实蹭破了一块,血渗出来洇成一小片深色。
“没事。”我重新把怀里的书抱稳,准备绕过他离开。
他往前一步,又挡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太多,这么近的距离我得仰着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金发的边缘镀了一层光晕,那双紫色的眼睛被光线晃得微微眯起来。
“这怎么行,受了伤得快点处理。”
“你很闲?”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他跟在我后面,一步能顶我两步。走了几步,他又凑上来,弯着腰从侧面看我的脸。
“你真十五岁?”
“嗯。”
“你怎么这么小?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长到这么高了。”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差点打到路过的树枝,“你头发为什么留这么长?男孩子好像很少有留这么长的头发的……话说你的头发真漂亮,又黑又亮,一定有认真打理吧?”
我没回答。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搬书搬得实在有些累,想把书放下休息一下,结果被他一把全搬起来了。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有名字,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啊?像我叫苍暮,我的朋友叫埃德森,他喜欢的人叫……”
“……你可以叫我的代号,霖。”
“你话太多了。”
“是吗?”他挠挠头,“但你不说话,我不说话,咱们俩走一块儿不就跟两个哑巴一样?”
我被他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看我被噎住的表情,忽然笑出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起旁边树上几只鸟。
“你真好玩。”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以后我能常来找你玩吗?”
“不能。”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刚刚把你撞倒了?对不起嘛,我是真的没看到你。”
“我没有生气。”我叹了一口气,“你好吵。”
他真的不再说话了。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阳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走在那些光影里,步子很大,跨过一道又一道的光线,偶尔踩进阴影里,偶尔踩进阳光里。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边帮我拿书一边抬头看着廊顶的浮雕。
“你总是这样吗?”
他回过神看我:“啊?什么?”
“走路不看路。”
“但是走路只走路很无聊啊。”
我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他跟着我拐进宿舍楼。楼道很窄,他那么高一个人走在里面显得有些挤。我推开房门,侧身让他进去。
他把书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哇塞,你一个人住吗?没有室友吗?”
“嗯。”我抬头看他。
怎么还不走。
只见他蹲下来一把撩起我的裤子,我猛地后退跌坐在床上:“你!你干什么!”
“你受伤了,我得给你看看。”这个讨人厌的家伙顺势抓住我的脚踝,他力气很大我根本挣不开他,“你宿舍里有医药箱吗?”
确实擦破了一大片皮。
我指了指床底:“你松开我,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是我把你撞倒的,我要负责。”
他从床底拖出医药箱,打开找出碘酒和棉签。
“可能会有点疼。”他抬头看我,那双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很长。
我没说话。
棉签按上伤口的时候,确实疼。我皱了皱眉,没出声。
他倒是先龇牙咧嘴起来,好像疼的是他自己:“哎呀哎呀,忍一忍,马上就好。”
“……你疼什么?”
“你怎么一点声也不出?你不疼吗?”
“疼。”
“那你喊出来就不疼了。”他笑嘻嘻看我。
这是什么歪理。
他低着头,动作意外地轻。涂完了膝盖,又看看我的手掌,换了只棉签,拉过我的手。
他的手指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我下意识想缩回来。他握紧了,没让我动。
“别动别动,很快的。”
“……处理完可以走了吧。”
“嗯。”他站起来,几乎把窗户照进来的光全挡住了,“你是哪个学院的啊?”
“你做什么?”
“到时候可以来找你玩啊!”他理直气壮道,“你这么闷,肯定独来独往惯了,不和别人玩。”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我不想告诉你。”
他像是被我打击到了,一步三回头,慢吞吞走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一出宿舍门就看见他蹲在树底下等我,他看见我就站起来咧开嘴挥着手朝我笑。
……
醒来时太阳已已经高悬,我躺在床上难得不想起床。梦里的阳光仿佛还黏在眼皮上,让我无法看清现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
我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这是一个很长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