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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佩恩进来, ...

  •   佩恩进来,看见我睁着眼,咧嘴一笑:“哟,醒了?”
      我皱了皱眉:“干什么?”
      “带你这个闷葫芦出去逛逛。”他打了个哈欠。
      我没在说什么,把自己收拾了一下跟着他走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佩恩在前面走,步子懒散,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我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他一把勾住我的肩膀,“我又不吃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
      佩恩刚带着我走了一段路,一个营帐就被人突然掀开,里面一个人影几乎是冲出来的,差点撞上我们。
      “来得正好!”那人大喊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人手不够,都给我进来!”
      佩恩的烟直接掉地上:“哎不是,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那人已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里拖。
      我跟进去,然后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七八张行军床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床上床下都躺着人。哀嚎的,呻吟的,昏迷的亦或瞪着眼睛望着篷顶的人。地上摆着好几个盆,里面的水已经变成暗红色。
      几个穿着染血白大褂的人穿梭其中,忙得不可开交。
      “别站那儿碍事!”那个抓我们进来的人吼了一声,手里正按着一个伤员的腿,那人的膝盖以下已经没了,血肉模糊的断端还在往外冒血。
      佩恩苦着脸看我:“我真服了,我就是想带你出来逛逛……”
      “行了。”我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情况,“帮忙。”
      “啊?”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最近的那张行军床。床上躺着的人脸色白得发青,左臂从肘部往下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血已经洇透了,正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掀开他的绷带看了一眼——伤口在手腕上方,应该是被弹片划开的,动脉破了,但包扎的人可能太紧张,扎得不够紧,也没压住止血点。血还在往外渗。
      “压住这里。”我抓起他的手,按在他自己腋窝下方靠近内侧的位置,“用力,别松。”
      他没反应,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听见没有?”我提高声音。
      他抖了一下,终于有了点意识,手指僵硬地按下去。
      我重新给他包扎。
      “手法挺熟啊,学过?”
      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沙哑。
      我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女人,个子比我高,一头橘红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她身上那件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前襟和袖口全是血渍,手上一刻不停地在给伤员做紧急处置。
      我没回话。
      她也没再问,手下动作没停,嘴里却喊了一声:“那个谁,过来!”
      我扎完最后一圈,站起来走过去。
      那个伤员的胸口被打开了一个小口,应该是紧急减压,但切口不够大,引流不畅。她正用两把止血钳撑开切口,试图扩开一点,但一个人操作确实不方便。
      “压住这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按住钳子的一端。
      她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术刀,在切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刀。
      “夹紧。”她说。
      我夹紧了。
      她放下刀,拿起吸引器伸进去,抽了几秒,然后迅速缝合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这才转头正式看了我一眼。
      她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了缇娜——可她们长得并不像。
      她长得很硬朗,小麦色的皮肤,锐利的眉眼,高大健硕,眉骨鼻梁和嘴角都有细小的疤痕。
      “你叫什么名字?”她笑起来。
      “霖。”
      “卡琳。”她转身又去忙活了。
      我帮忙给一些受伤比较轻的士兵包扎,佩恩在边上怨声载道地打杂,但一下也没停下来过。
      有一个受伤太重的士兵被抬进来,卡琳看了一下又让人抬出去:“他救不回来了。”
      她得先去救其他更有希望的人。
      我跟了出去。
      那个士兵其实还有意识,我不知道他看着天空慢慢等待死亡降临的过程在想什么。
      于是我走到他前,跪下看他。
      我的头发因为刚刚的忙碌散下来些许,我刚想重新扎起来,却听见那个士兵微弱的声音。
      “妈妈……是你吗……”
      我俯身凑近,终于听清楚了。
      他颤颤巍巍抬手抚上我的脸:“妈妈……”
      我迟疑片刻,点头。
      我就这样陪着他直到死亡降临在他身上,他温热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手永远垂落下来。
      他的母亲应该和我一样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所以把我误认成他的母亲了。
      佩恩出来打水看见我跪在那里,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啊,你小子躲这偷懒呢。”
      我垂下眼帘,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低头吻了吻那个士兵的额头,接着起身:“走吧,接着干活。”
      ……
      直到夜幕降临,终于能停下来歇会儿了。
      我的身体疏于锻炼,累得两眼发黑。
      卡琳不再冷着一张脸,嬉皮笑脸起来。她上前勾住我和佩恩的肩膀:“喝一杯?”
      她的手臂很有力,勒得有些疼。
      我还没答应,佩恩就满口答应下来:“美人的邀请当然要答应了!”
      卡琳哈哈大笑,带着我们去休息的地方喝酒。
      “霖。”卡琳看着我,“我认识你。”
      我歪头看她,没说话。
      佩恩咋咋呼呼:“你们两个认识啊!”
      “霖他是联邦高等学府最年轻的学生。”她喝了口酒,“我是你的学长,但我是医学院的。”
      “学长好。”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在科学院吗?”她弯起那双灰色的眼睛,“得罪人了吗?不然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是。”
      “你看他那副样子就是得罪人的样。”佩恩喝了口酒,“估计得罪了不少人!”
      我还想说什么,突然我的头发被人扯着摔倒在地,头皮生疼。
      “嗝……你个军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正好我现在……”是喝醉的士兵,他伸手想来扒我的衣服。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放开我!”
      卡琳最先反应过来,上去就是一拳头,让那个士兵松开手:“福特你发什么酒疯!”
      我狼狈爬起来,脸上疼得厉害,估计擦伤了——那个叫福特的士兵刚刚可能是真的醉了,但是现在估计是借着喝醉的由头撒酒疯。
      他们两个缠斗起来,边上周围的人全围上去拉架。
      卡琳气急败坏去砸福特的□□:“只会发情的畜生!能不能管好自己!”
      福特不甘示弱去锤卡琳的肚子:“你这个贱人,别以为你是医生就可以为所欲为!”
      “有话好好说!你们两个别打了!福特你以后如果受伤了还要……”
      一片混乱。
      我安静得看着他们,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也许是因为死亡如影随形带来的恐惧让每个人都变得暴躁,又或许是因为忙碌的一天让每个人都压力山大。
      这一小片的混乱以一位长官过来结束。
      那位长官离开后卡琳和福特两个人互啐唾沫,骂骂咧咧分开。
      “你还好吗?”我上前道。
      “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你还好吗?”卡琳看着我乱糟糟的头发,顿了顿,“你把头发剪掉吧。”
      在战区只有性剥削者有一头长头发。
      我沉默许久:“好。”
      卡琳那天晚上和我聊了很多之前在学校的趣事,非常难得的一个夜晚,佩恩喝多了先回去休息,卡琳帮我剪掉了头发。
      “真可惜。”她揉了揉我的脑袋。
      “可惜什么?”我看着掉在地上的头发。
      “你的头发很漂亮。”她笑嘻嘻坐到我的床上,“我之前也有一头长头发。”
      我想象了一下卡琳留长头发的样子:“你也是因为来这里剪掉的吗?”
      “对。”她看着我收拾地上的头发,“我是军人,也是医生,长头发太不方便了。”
      “很少有女人做军医。”我把头发弄到垃圾桶,“很辛苦吧。”
      “当然辛苦!你不知道我为了学医有多努力医学院才肯收我。”她顿了顿,“后面为了当军医我和家里都闹掰了!他们说不想让我来部队里受苦,太危险了,应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孩子。”
      “为什么?”我愣了下,有些不能理解,“这样不是很轻松吗?”
      卡琳抱手道:“我有我自己的想法,结婚生子固然是一条相对轻松幸福的路,可我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做我丈夫的附庸。”
      她像是炫耀一般笑起来:“我读书时专业课成绩可是第一名,没有人会比我更厉害。”
      我抬眼看她:“我的一个朋友和你很像。”
      她瞪大了眼睛:“谁!”
      “缇娜·莫里斯。”我坐到她身边。
      “是这次选举的候选人!我知道她!”卡琳很明显有些惊喜,“你居然和她是朋友!”
      我点点头:“她原本有很多朋友和追求者,但是从政让她失去了这些……当然,她也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不过有时候她还是会难过,她和我说失去朋友的感觉比失去爱人还要痛苦。”
      卡琳挠了挠头:“我和她哪里像了?”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一种感觉。”
      “不过真希望能和她见一面,报纸上她迷人又有力量。”卡琳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想到你认识她,真是走了狗屎运。”
      “是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我还是不太习惯很短的头发,屋子里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母亲讨厌战争,她唾骂所有支持战争的人。
      我不知道她如果还在世会对我的所作所为做何评价,但应该不会喜欢。
      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看着卡琳,她橘红色的短发和她的生命一样热烈:“很幸运。”
      卡琳拍着我的背:“你认识她当然幸运了!”
      可我不在说我自己。
      我五岁以后的人生就不由我自己掌控,如果生命是一帆船,那么我生命的船长从来不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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