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卡琳喜 ...
-
卡琳喜欢拉着我给她打下手，她发现我学东西很快，别人教很多遍才能学会的东西，我一遍就会了。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三联征吗？”有天晚上伤员少，她靠在行军床边问我。
“酸中毒、低体温和凝血功能障碍。”我头也没抬，整理着今天的伤员记录，“三个因素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低体温加重凝血障碍，凝血障碍导致持续出血引发酸中毒，酸中毒又进一步——”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
我抬头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我重新低下头写我的记录，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就不能有点表情？”她凑过来戳了戳我的脸，“跟个机器人一样。”
我往后躲了下，皱眉瞪了卡琳一眼。
她皱起眉头，但依旧嬉皮笑脸的样子：“怎么有人一天到晚笑都不笑一下？”
我没理她，把记录本合上，起身准备离开。
她一把拉住我的衣角：“别走啊！生气了？再聊会儿呗。你回去做什么？又没事干。”
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做的，又回去：“没有生气。”
“知道了知道了。”她拉着我坐到外面，“你知道吗，我好讨厌你。”
“为什么？”我看着她，她打了个哈欠。
“你学东西太快了……你让其他人感觉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你的陪衬。”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偶有几颗导弹划过天空，像流星般璀璨，“霖，上帝真是偏爱你。”
我沉默许久：“没有。”
“没有偏爱。”
卡琳看向我，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同性恋。”我看着卡琳，“你们基督徒不是说，这是有罪的吗？”
卡琳愣了一下，笑起来：“没看出来啊，你喜欢男人。”
我没说话。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真的看不出来，我以为你这家伙是性冷淡哈哈哈哈……”
我想起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或许只是单纯的寂寞和空虚，所以需要人来填补——书上说从前的人类有四只手，四条腿，强大无比。长着前后相反的两个面孔，每个面孔都有眼睛，能前后同时看，因此什么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众神对人类的能力感到不安，于是把人一分为二，但被分开的两个人都想努力抱住对方，结合成原来的一个人。
书上说这种欲望就是爱情。
可为什么我和苍暮拥抱，心和心还是离得那么远。
我做不了完整的人。
我听着卡琳絮絮叨叨——或许有的人天生就是完整的，就算内里空虚也能找到东西塞进身体里，而我的身体四处漏风，就算有东西塞进去，也很快不知所踪。
“你知道吗，你研发的武器正在攻击他们……而他们也在用他们的武器攻击我们。”卡琳偏头看我，不知道怎么绕到这件事上去，“你现在却在和我学着救人，好矛盾啊……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垂下眼帘，“老师说，我的未来就是为联邦服务。”
“我没有梦想。”
卡琳揉我的脑袋：“那后面呢，你长大了，你不会真的没有梦想吧？”
自从我剪了头发，卡琳和佩恩就很爱揉我的脑袋，我不喜欢这样，可惜我的个子太矮了。
“长大了以后，我的同学和同事都说梦想不能当饭吃。”我挣开卡琳的手，“成年人是没有梦想的，没有谈梦想的资格。”
“你总是这样悲观。”卡琳起身重新回去工作，“乐观一点，这种日子能长这么大已经很幸运了。”
她轻飘飘丢下这一句，留我一个人坐在外面看星星。
……
前线的日子很无聊，偶尔会和缇娜通信，可提笔也不知道写什么。
左右不过是说自己一切都好。
日子像流水一样流走，战况越来越严峻。
活得越来越像老鼠，只能躲躲藏藏。
旧的人死去，又有新的人来，我和佩恩还有卡琳运气很好，熬过了磨人的酷暑，熬过了悲伤的秋天。
只是可惜今年无法去探望苍暮，我不被允许离开战区半步。
最难熬的冬天到了。
被分配到的物资越来越少，我们都变得灰头土脸。我的胃病因为饮食问题变得严重，时不时就发作起来折磨我。
战区最多的是止痛药。
我几乎拿止痛药当糖吃。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风沙，像是在扇人的巴掌。
大家都不再开玩笑。
沉默。
沉默。
死亡带来的只有沉默。
佩恩和卡琳也不再嬉皮笑脸，经常忙得不见踪影。我四处帮忙打杂，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一切都是假的，唯有死亡和其带来的恐惧是真的。
十二月时下起了大雪，快临近圣诞节的时候，炮火停了。
停火是半夜的事，没有正式的协议，也许只是临近圣诞大家都想过得轻松一点。
停火后，我跟着担架队上战场。
天快亮了。
卡琳让我们分散开找人，把还有气的人先带出来。
我眯着眼睛，提着一盏应急灯，踩过焦黑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远处也有北国的人在寻找他们的同胞。
遥遥对望，又各自收回目光。
地上到处是东西，钢盔，水壶，枪托，没有主人的残肢断臂，又或者完整的尸体……
我找了大概两三个人为他们紧急治疗后，让人把他们抬下去。
又走了大概二三十步，我看见前面有个北国人靠着半截矮墙坐着。
他低着头，身上那件军大衣满是血污，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衣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脏兮兮的，在寒风里发抖。
他头上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把纱布和皮肤黏在一起。
太阳从东边慢慢冒出惨红的身躯，光线照在他的脸上。
是苍暮。
我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死还是活，我应不应该上前几步。
然后我看见他紫色的眼睛转向了我。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万万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这样的场景。
我不知道我现在看着有多狼狈，但是肯定不体面，和他一样不体面。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脸颊凹陷，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紫色眼睛有些涣散，像是无法对焦。
他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下，像是看清了我的脸，亮了起来，但又很快黯淡下去。
“霖！快过来帮我抬人！”我听到佩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移开了视线，绕过他往另一边跑去。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但肯定不是喜悦。
这种感觉更像是痛苦，让人感觉到窒息。
悬于头顶的剑终于狠狠刺向了我。
他离开我过得并不好。
后面的时间里我一直心不在焉，被卡琳骂了好几次，佩恩问我是不是见到了朋友的尸体，我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好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