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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存疑 “音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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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复工没几天，何音行正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修长手指不时敲着键盘，清脆的打字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好在高级顾问一人独享一间办公室，也没人敢说他打字声音太大影响别人。
新一年的极乐用户协议也需同步更新，就像在家扫地一样，这是个需要不时去看看有没有漏洞，但本身又是个极无聊的差事。
这种事情本不一定需要何音行这种高顾级别的人亲自来干，奈何何大律师职业素养高技能又强，赵禾招到他心满意足，大笔一挥给他的工资比同级别的诸如隔壁财务总监还要多一点，代价就是法务部的人手比其他部门都少。
一次会上，何音行被告知这种安排时不置可否，结果赵禾看他一直不说话怕他心怀不满，还特地拍拍他肩膀，美其名曰你们法务部是人少力量精，这就是我理想建设的班子。
一旁的莫粼生不乐意了——他们财务部是出了名的员工多。除了技术研发部人最多外，一个科技公司的财务部员工人数居然排第二。
赵禾每每都说让他适当裁裁员，结果莫粼生每次都以“我觉得我手下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多好”为由搪塞过去。
但赵禾也没打算因此给财务部使什么绊子，毕竟这个财务部，还有隔壁法务部，虽说负责人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懒得多说一个字，工作上却从来不出错，是他手下不可多得的优秀“后方保障”部门。
突然，何音行的工作手机响了一声。
他点开，是他的大学导师——也是他来此工作的引路人——望星现任CLO，给他转发了一个新出的判决案例。
还附带了一条消息——“音行，你看看这个新判例，也许对你最近在更新的协议条款有帮助。”
那是前段时间，一家保险公司利用健康数据向用户推荐购买保险，被用户以“侵犯个人隐私”为由，一纸诉状告上法庭。
而法庭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因为在《用户协议》与《隐私政策》中，被告已以加粗等显著方式向原告明示，相关数据将被用于个性化内容推荐及产品体验优化，用户勾选同意即视为合同成立，被告行为属于在约定范围内的合理使用。
……
何音行一目十行地阅读着审判结果，却精准抓住了字里行间的关键词。他迅速调出极乐用户协议第7.3条。
“您理解并同意，为优化服务与开发新功能，我们可对您的数据进行去标识化处理，并用于算法和模型训练、研究与分析等。基于此产生的任何数据衍生物的全部知识产权与商业权利，均归本公司单独所有。”
光标在“去标识化”后一亮一灭，久久闪动。
何音行的眉心逐渐蹙起，手在键盘上悬停下来。
他又切回那份判例，眯了眯眼仔细看起被告律师的证据链，还有法官判决时援引的条例。
他深知当代人们，不管下什么软件，不同意用户协议就会被一脚踢回主界面。
就算同意了，一千个人里也不一定能找出一个会认真点开协议逐条细看。
而且像何音行这种骨子里对法律法规就带着敏感的人，就算看了，又发现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也只能不了了之。
毕竟又不能不用软件。
可是真的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这条条款他还未作修改，而且在他接手之前就存在了。
甚至……望星很多商业性收入，一定程度上都依赖于这条“隐形”规定。
何音行的手指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又迅速归于镇静。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睁眼时余光正好瞥见门口一个路过的身影。
公司里空调开得很足，莫粼生边走边接电话，卡其色毛衣一闪而过。
何音行脑里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
如果自己提出为新注册用户提供单独确认的弹窗，会不会立刻被拍板否决？
那位跟他看着总有点话想说，每次对视却又有点尴尬的财务总监，是不是会扬起标志性的社交微笑，说出的话虽委婉但依旧不好听——
“何顾问，那下一季度的‘或有负债’准备金，可要上调300%了哦。”
……
何音行又深吸一口气，最后选择拨动鼠标滚轮，继续审阅其他条款。
这时望星内部使用的“同乐”考勤通讯APP，“叮咚”一声尽职尽责地给何音行推送了最新提醒——
新日程：与财务部一同召开数据分析会
时间：明天上午10:00
日程下方，是一条平时并不起眼的灰色小字。
何音行此刻却不偏不倚地发现了它。
“同乐识别您与莫粼生总监为‘高潜力合作搭档’，请尽情享受你们的合作过程吧！”
正午的日光透过何音行身后的飘窗，将他周身照得发烫。
何音行看向手机屏幕的目光却变得审视起来。
他摘下眼镜，锋利的目光终于不加修饰地射/出。
细看又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犹豫。
·
望星的规定是每逢周五或节假日前一天，可以提前半小时下班。
于是莫粼生五点准时转着车钥匙往地下车库走时，正好看见何音行微微低头，拢着衣服坐进车里。
虽然早已到了冬天，但最近平江高歌猛进式升温，所以即使到了傍晚，何音行也只是在西装外面套了件同色系大衣。
却意外和他的车很配。
莫粼生挑了挑眉，发动车辆跟在前面的黑车出库。
结果开了半路，莫粼生发现自己一直都跟在何音行的车后面。
什么意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尾随呢！
莫粼生歪了歪头，等红灯的间隙手肘撑在一旁，饶有兴味地一眼又一眼打量前车。
“还挺有钱。”
这念头刚出来，莫粼生就被自己逗笑了。开玩笑，敢从百万年薪的律所直接裸辞，他这实力不管哪方面都够他随便浪。
莫粼生起步，这次却眼睁睁看着前车不再给他“带路”，而是在下个路口右转进了一片别墅区。
“还住别墅，”莫粼生状似长叹了口气，“你可真是阔少下地来体验一下市井生活呢。”
这位将车大摇大摆开进别墅区的“阔少”，又轻车熟路刷开指纹锁，进门正好对着齐齐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
他一直冻着的脸色终于泛起一丝不明显的浅笑。
“爸，妈，我回来了。”
业界著名前法官何久擎现年已是六十岁，鬓角有些泛白。可能因年轻时操劳太甚，他的眉心有几道抹也抹不去的皱褶，即使面无表情时也像皱着眉头——旁人不辨他喜怒的同时也平添几分不怒自威之感，倒和他年轻时雷厉风行的作风很像。
而他看见是自家儿子，常年不苟言笑的嘴角也扬起了弧度。
何母把头发往耳后一别，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餐桌，“冥冥之中有天意告诉我今天你会回来，你看煮饭都煮了你的份。”
何音行褪下在外人面前的高冷，回到家终于有了几分“活气”。他换了衣服，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坐下。
晚上，何音行习惯性窝进书房。刚打开电脑，何久擎又溜达溜达到了他身后。
“音行，前两天你妈妈下了你们公司那个极乐APP，我当时还特地让她点进用户协议看看。”
何音行面上八风不动，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何久擎用有些苍老的声音又缓缓道：“这个用户协议是去年的，最近你应该在更新相关条款了吧。”
有些用户协议其实并不用经常更新，即使何久擎一直掌管诉讼方面的事项，一些非诉方面的常识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微妙的沉默在书房里短暂蔓延开。
何久擎平生不仅爱好法律，还爱好书法。文房作品挂了满屋，柜子里的书也早已满满当当。
何音行转头，隔着泛黄的纸页，望进何久擎坚定有神的目光。
“我发现……”
“其实……”
心照不宣的沉默，又心有灵犀般同时开口。
何音行一抬头，让何久擎先“发表言论”。
“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但同时我也对这份协议持保留意见。”何久擎顿了顿，随手搭在手边的一本法典上，鲜红的底色让何音行的视线不自觉追随过去。
“音行，不论走到哪一步，永远不要忘了那条不可僭越的底线。”
与此同时。
莫粼生看到居霭给他发了几张截图，是她记录下每日心情后生成的情绪曲线及未来趋势，系统还自动根据她的心情调节了页面颜色，甚至每天都会自动生成一段简短的视频，来助她更安于现实生活。
居霭还给他发了几条语音——她说自己在平台定制了一个手镯，内嵌了极乐专属无感贴片，这可以从更多角度来为她改善情绪，减少焦虑。
莫粼生看见自己母亲用着很开心，心里一根本要破土的刺，又不自觉偃旗息鼓了。
“妈，你用着开心就好。”
“等我改天有空来看你，可以再教你用用别的功能。”
莫粼生刚把手机灭屏，又鬼使神差地打开到与何音行的聊天页面。
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为配合法务部工作，截取部分相关的财务数据发给何音行。
他手指在聊天框上顿了顿，感觉发什么都很奇怪，又点进他的头像。
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个人号，反正这个号的班味都要溢出屏幕了。
头像是一把法锤落在法典上，朋友圈背景是一张仰拍的多级台阶，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蓝天映衬，跟头像放在一起，竟有一种莫名的庄重。
……
朋友圈还设了“三天可见”。
莫粼生轻轻挠了挠下巴，眼睛微眯，退出页面时一个手滑，不小心点亮了“星标朋友”。
鬼使神差地，他也没有立刻取消。
而他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那天看到何音行的数据赫然出现在分析名单里时，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某种莫名其妙的心思，他试图访问，却被告知失败。
会是偶然吗？
……
他本人知道吗？
何音行跟他职位平级，那他自己的数据……会不会也在里面，只是由于某种算法原因，并不会被本人知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