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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叫我一声哥哥吧 ...


  •   爷爷的遗物除了一枚抗战纪念章其它都烧掉了,收拾了一整天的东西只青烟袅袅一阵便化了灰,连同爷爷这一生都清零。

      遗物处理完爷爷那个房间变得空荡荡,王小舟在里面转了两圈。难受得紧,待不下去,出来坐在院坝里等去给爷爷销户的王兰芝。

      今天他们就要回滨江了,前前后后回岛也不过三天时间。

      警察说爷爷的死非刑事案件是个意外,但岛上的部分邻居不买账,他们有自己的猜想和判断。

      他们说:“一个瞎子怎么会没事走到一两公里外的海边去,老头以前在岛上的时候转弯都只转房子跟前,安分得很。要么是被逼到绝路自己跳海的,要么就是惹到不该惹的人推下去的……”

      为了应证猜想,满足窥探欲,在岛上这两天总有人趁王兰芝不在的时候以慰问的目的来旁敲侧击的问王小舟:“小王啊,你…们家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啊?遇到了你给我们说呀,我们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王小舟正在悲痛中,无心应对,烦躁的说了句:“没有。”

      问不到想听的也没关系,他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这个,当王小舟的面说自己的猜想:“感觉你爷爷像是遇到难事儿了想不通,以前一个人住岛上的时候不都好好的,怎么从城里回来没两天就死了,这太不正常了。”

      “唉,瞎子还是有点造孽,本来一表人才很好讲媳妇的,结果瞎了只眼,瞎了只眼本来也可以结婚的,结果自己捡了个女娃娃回来,这谁还嫁啊?又穷又瞎还有个拖油瓶……”

      王小舟静静的听着,手却不自觉的越攥越紧。

      老碎嘴子们煽风点火有一套,从爷爷的人生经历到王兰芝的不作为轻松串起来:“小王啊,论辈的话你得叫我一声大爷,大爷给你说句实话啊,你别不爱听,我觉得你妈还是有点没良心,好歹瞎子把它捡回来留了条命在,你妈给他养个老也是天经地义的呀,这么大年纪了留瞎子一个人在岛上………你啊,以后可千万别学她,晚辈不孝是要遭报应的知道吗?”

      王兰芝销完户回来碰到两三个人围着王小舟说这说那也没骂,自个进了屋,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碎嘴邻居都畏惧王兰芝,纷纷借口有事走了。

      王兰芝进屋收拾东西,王小舟依旧坐在院子里,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那些人的话难听也不该听,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对于爷爷的死亡王兰芝表现的太平静了,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流。王小舟说不出来心里那团拧着的不舒服是还是恨亦或者其它。

      他接受不了王兰芝的平静,也接受不了爷爷的死。这两天只要一闭眼爷爷的惨状就会浮现。

      他总是想如果爷爷真的是自杀,他就是罪魁祸首!当初要是不贪念爷爷的好,不硬留爷爷在滨江,走廊不起火……

      “你走不走?”王兰芝收拾完东西,拿着钥匙准备锁门。

      王小舟抬头对上王兰芝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闪过瞬间念头:“比鬼可怖。”

      王小舟去拿了自己的东西,离开前又去爷爷的房间看了一眼。

      回到滨江,一切又按最初的轨迹运行,王兰芝上班,王小舟上学。

      三天的课程落下的不算多,王小舟趁课余时间在补。

      他早上去蒸饭的时候杨阿姨看到他就红着眼睛问:“小崽,你还好吗?”

      王小舟边放饭盒边流泪。

      杨阿姨把王小舟抱进怀里安慰:“小崽,别哭。爷爷看你难过他也会难过的,你应该要活得更开心才对。”……

      王小舟回想起这个片段,没控制住,眼泪掉了两滴在书上。

      中午放学,韩金强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王小舟还傻坐在椅子上,他不想去拿饭盒,没觉得饿。

      韩金强双手揣在裤兜走到他面前,屁股靠在旁边的课桌上:“你们老师说你回来了,来替你们肖哥看一眼。”

      就一句话,王小舟又哭了。

      韩金强不知道事情具体缘由,肖杨只给他说:“帮我看着点那孩子,他爷爷过世了。”他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老年人的自然死亡,提着王小舟胳膊把他拉起来:“人生无常,生死必然。既然你都当人了,就得学着接受生活给你的所有好与不好。”

      王小舟还抽抽搭搭的,韩金强拍了他一下说:“走带你去吃饭。”

      王小舟本来想说我不饿,不想吃,又怕事情传肖杨那里让他担心,于是改口说:“不用,我蒸了饭的。”

      “那就带着饭盒一起。”韩金强手搭王小舟背上,把它推着往外走。“耽搁了几天的课,不好好吃饭哪有力气抄笔记。”

      “你肖哥可是和我说了很多次你优秀得很,要是到时候考差了我都要笑话他。”……

      放学之后,王小舟在路上一直磨磨唧唧。他不想回家,不想去看那些还有些许火烧痕迹的地方。

      然而学校与出租屋的距离就那么长,无论他怎么墨迹还是到了地方。

      王小舟没做饭,也没洗漱,直接躺倒在床上。爷爷的抗战纪念章是他偷偷留下来的,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借着房间昏暗的光亮看,看着看着又开始哭。

      “咚咚咚。”门被敲响。

      哭声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王小舟慌乱擦掉眼泪,看了眼旧时钟。这个点王兰芝不会回来,王兰芝回来也不会敲门,她会喊。

      王小舟想不到谁会来他家,坐在床上没动。

      “咚咚咚”门又被敲响,伴随敲门声的还有肖杨的声音:“王小舟。”

      王小舟眨眨眼,又眨眨眼,心跳如鼓雷,怕自己幻听,又怕真的是他。

      “王小舟?”外面的肖杨声音再次传进来。

      肖杨为什么会来?王小舟带着满心疑问去开门。开门前再次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还有拇指和食指在嘴角推出一个笑脸来。

      肖杨换了新发型,没有任何褶皱的衬衫扎进西裤里,衬得他整个人都更帅更硬朗了。

      王小舟眼神在肖杨身上凝了两秒,才醒悟般的侧开身子让肖杨进屋。

      肖杨的视线在房间扫了一圈后落回到王小舟的身上,王小舟眼里的红色血丝异常明显,睫毛还挂着湿。肖杨抬起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才落在王小舟肩上,关心意味十足:“韩总说你回来了,我下班顺道来看看。”

      忽的一下,王小舟眼泪又措不及防的蓄起来,堪堪沁在眼底,要坠不坠。他这几天实在太敏感了,随便一句话,一个词都能掀起波涛情绪,完全无法自控。

      “我,我没事。”王小舟手掐着大腿,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肖杨看着王小舟这些细微的动作,心中泛起一阵怜惜的酸感,抬手把王小舟往胸前一带,用一种半楼的姿势按着王小舟的后背:“想哭就哭。”

      肖杨最先是从他爸那里知道的爷爷去世的消息。

      那天晚上肖权下班回来愁容满面的,一进门就去阳台抽烟。

      肖杨过去问他:“怎么了?”

      肖权深吸一口烟,连叹了好几声才说:“唉,坝里有个看着和你弟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啧~,成可怜……”

      肖权把王小舟家的情况都说了一遍,烟嘴燃到尽头,肖权又叹息一声:“唉,老头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燃的火,说在房间里睡觉,有人喊着火了他才知道……”

      “最后侦查发现是煤炉子倒了掉出来的炭渣引燃了地上的塑料袋子………”

      “唉,谁知道事情刚过去短短十来天时间,人就死了。那边的消息传过来说海里发现的,人都泡烂了……。”

      当肖权说和你弟差不多大的小孩时肖杨就隐约觉得说的是王小舟,直到肖权说瞎子爷爷的时候肖杨就几乎断定了是。但还是在肖权说完所有情况之后带着点侥幸问:“那小孩姓王吗?”

      肖权猛侧过脸,眼底凝着诧异。

      肖杨声音沉了下去,也有了点悲伤的意味:“那小孩我认识,妈妈也认识。”

      “什么我也认识啊?”把饭菜端上桌,过来叫他们吃饭的杨意好奇问到。

      “嘶~呼”。鼻翼翕动出来的气音响起,王小舟从肖杨怀里抬起脸来。他哭的很凶,肖杨胸口的衬衣都被蕴湿一大团。他望着肖杨的脸歉意十足:“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弄脏了。”

      肖杨垂眼看下去,手在王小舟脑袋上摸了两把,客套得略显生硬。“不用对不起,哭是每个公民应有的权利,衣服湿了又不是不能干。”

      走廊外面传来其租户关门开门的动静,王小舟又想起肖杨的钱,从床下面掏出来,因为哭过,声音还带着点不稳气息:“早就该还你的。”

      肖杨摸了摸兜然后摊开手说:“可惜我今天没带欠条。”

      王小舟说:“没关系。”

      “我相信你不会再找我要一次。”

      肖杨喉结滚了滚,温和的眸子里布上一层复杂神情,手再次搭上王小舟肩膀,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王小舟肩上捏了捏。

      乘虚而入也好,趁火打劫也好,他都在王小舟最脆弱的时候说了最没品的话:“王小舟,我不要你钱,你叫我一声哥哥吧。”

      王小舟显然被惊住了。眼睛骤然睁大连嘴角的弧度都僵在原处。

      “我不要你钱,你叫我一声哥哥怎么样?”肖杨又说。

      王小舟睫毛眨动了两下,表情依旧未变。

      肖杨静默了几秒,沉声说:“我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大,这里也有一颗小红痣。”肖杨指着王小舟下眼睑的位置,切换了一个更和煦的笑容:“不过你是单眼皮,他是双眼皮。”

      似乎看出了王小舟的疑惑,肖杨顿了顿,脸上的笑没有了:“他——7年前死了。”

      肖扬说到这里,喉咙滚动一下,目光有点发虚:“我很想他,很想再听他叫我一声哥哥”。

      肖杨顿了顿,脸上又挂起笑,却看不出任何开心的信息。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近乎弥补遗憾一般的恳求道:“你替他再叫我一声哥哥怎么样?”

      刹那间,仿佛所有的东西都豁然明朗了。肖杨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会独独对他好,为什么肖杨的妈妈也对他好,连韩老师都要对他好……

      一下子,王小舟什么执念都没有了。他把钱慎重的放在肖杨手上:“肖杨~,谢谢你——对我所有的好。”

      “但是……”

      “对不起,我叫不出来。”

      摩托车驶到坝口小卖部停下来,肖扬走进小卖部:“老板,来盒烟。”

      老板正吃着花生下着酒,看到肖扬装扮不由殷勤了两分:“要啥烟啊?我这里五牛,双喜,红梅啥都有……”

      肖扬从衣兜拿出钱包,抽了三块五出去:“来包红梅吧。”

      老板从木盒子里取出烟递给肖扬,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试探的问:“小伙子不是坝里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肖扬接过烟问到。

      老板在柜台上敲了敲,呲笑一声:“呵··坝里的人没有你这么干净的。”

      肖扬抿嘴笑了一下,拿着烟出了小卖部。

      肖扬又往王小舟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坝里的夜色太过浓稠,饶是这里有个路灯也看不清前方。

      肖扬靠着摩托车拆开烟盒的塑封胶子,抖出一根叼嘴里。火柴在砂纸上轻轻一划,昏黄的光晕中短暂的添了一簇明亮,和王小舟刚才给他的情绪调动一样,短暂的温暖一下后灭得十分干脆。

      肖扬夹着烟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在小卖部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烟头上的星星花火却没照亮此处的黑。

      一根烟后,车子重新启动,驶到石桥时和一个打着油筒火把的女人擦肩而过。肖扬没看清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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