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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燃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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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的夏天特别热，饶是下午四五点依旧蝉鸣聒噪，热浪滚滚。
被炙烤了一天的沥青路粘巴得莫法，鞋子不小心踩到能拖出好长的丝儿。王小舟横着手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浮躁的把凉鞋从沥青上扯下来，用路边的草团着扣掉一些沾鞋上的沥青。
他们要连放三天假，因为初三学生中考，他们得腾教室出来。
刚刚放学，校门口热闹得很。各个小摊位上都挤满了穿红白校服的学生。这边买冰棍那边买辣条。
“我要1片这个，两根这个。”
“我要1袋这个和1包这个”
穿帆布鞋的男生吸溜着冰袋踢路边的小石子，另一个男生也把冰袋含在嘴里，塑料皮咬得咯吱响。“你明天准备怎么玩啊？三天假耶。”
“不知道，先睡醒再说吧。”
“你来找我玩呗，我妈从北京给我带了玩具回来。”
自行车铃叮铃铃的从校门口一直按到马路上，有个男生骑了个二八大杆自行车跑得飞快，后面的家长紧张的大喊：“乖乖，你慢点！”
王小舟把勉强擦掉沥青的鞋重新穿到脚上，耳边响起的还有很多其它杂七杂八的声音
“XX！等等我！”
“嘿！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了吧。”
“我也好想现在就考试呀，考完就可以放假了”……
王小舟不喜欢这种热闹，也不理解为什么都热得扒拉着领口用手扇风了还要勾肩搭背的走。
马路上大都是自行车摩托穿行，偶有一辆四轮轿车扬长而过。王小舟把书包扒拉开一条缝往里看。
他包里又装了几本新的学习资料，韩金强前几天拿给他的。这次韩金强没说是你肖哥给你的，但王小舟知道是他。因为里面的字迹和之前那些资料的一样。
王小舟看完把书包抱起来，边走边胡思乱想。
他这段时间回想了很多遍那晚的事情，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能像两分肖杨弟弟他很庆幸，但他到底不是，没法喊肖扬哥哥。
想完肖杨又想王兰芝。从岛上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没和王兰芝说过话，王兰芝出奇的也没有再检查他作业，没动不动就骂。他们两个现在就像是两个哑巴生活在一起。
沙滩被白日的阳光晒得温热，赤脚踏上去，细沙从趾缝间缓缓滑落，王小舟拎着鞋子在海边找了块礁石坐下。他最近都这样，只要没到王兰芝回家时间他都不回家在外面呆着。
除了那个房子总让他想起爷爷以外，还有时不时上门找麻烦的租户和房东。
王兰芝需要赔的钱不少，加加减减的好几千。她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分期很多租户又不愿意。就这么三五不时的在门口闹，尤其房东总说再不把走廊翻修了就要赶他们出去。
王小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只能逃避。
他最近总在想，所有痛苦的根源是不是都是因为他的存在。
如果当初王兰芝没遇到知青，没有被迫生下他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没有他的话，王兰芝和爷爷或许还会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
他也在想，如果有他，但是他不读书是不是也行。不读书就可以去打工，打工就有钱，有钱王兰芝就不用拼命工作，他们不用住群租房，不用烧煤炭炉子，爷爷就不会死。有钱，王兰芝说不定会是个好脾气的妈妈，他说不定会有个很温馨的家……
时间游走，太阳愈发西斜，日落就这么来了。
前面穿碎花裙的女孩提着裙摆奔跑，身后跟着追喊的男孩。他们的笑声被风揉碎，和海浪一起漫向远方。
王小舟撑着礁石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又想到了肖杨。他和他女朋友平时会不会也这样。不，肖杨那么好，肯定舍不得女朋友湿掉裙边，他会背着女朋友跑，就像那次背他那样。
海面上渔船飘荡，湛蓝海水晕上夕阳的黄，一层层的浪扑在沙滩上再退却回去，留下一层层湿漉漉的暗痕。
一个高挑身形倏然出现，用王小舟一样的姿势坐下来，坐在王小舟旁边。
王小舟惊愕的侧过头。肖杨上次剪短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风吹起来有几缕贴在了额角。
肖扬和张向阳今天刚把上次那个案子结了，还写了份检讨。他们以为的一案扯出多案的案子，资料上出了漏洞，成了一个大乌龙。
郑得财从市公安局回来之后直接资料甩他们脸上说：“你们第一天当警察啊！资料也不复核一下就给我？！你知道我拿着资料去申请调查的时候多丢人吗！整个局的人都看着我！”
“肖扬？”王小舟像是不确定的叫了一声肖扬名字。肖扬缓缓扭过脸，朝王小舟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我才发现这里风景这么好，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王小舟话到嘴边又卡了壳，手指无意识的拽紧裤腿。他没法告诉肖扬自己不是来看风景，而是在逃避那些难缠的问题。
王小舟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肖扬也没催他，扭回脸去继续盯着海面。
一个搭话的借口而已，并非真的想要什么答案。
那晚之后肖扬一直觉得愧疚。让另外的人弥补自己的遗憾本来就不君子，更何况那时候的王小舟还那么脆弱。
这段时间他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但下班去了王小舟的出租屋几次都没碰见人。为此他还找周边租户打听了一下原因。
“哎哟，你打听他们干什么哦，难道也欠你钱啊？”
“要是搬家就好了哦，怕我们去要债，每天躲到大晚上才回来……”
“小伙子离他们一家人远点，谁沾谁倒霉，你看这走廊烧成这样，现在钱都还没赔给我们！”
“那个婆娘就是个疯子，不讲道理的……”
租户的话大都难听，尤其是在对王小舟妈妈的描述上十分刺耳。肖扬不敢想象王小舟小小年纪，平时都过的什么日子。
他今天休假，特地等在校门口想和王小舟好好聊一聊，道个歉。但校门口人太多，他怕万一王小舟见到他很抗拒，吵起来什么的尴尬，就一路跟到了海边……
“那天……对不起啊。”王小舟迟迟没说话，肖扬再次先开了口。“我不该对你说替我弟弟那种话，你就是你，不应该是任何其他人。”
“一定很生气吧？”肖扬低着头自嘲的笑了一声：“是我我也生气，以为遇到一个好大哥，结果是因为长得像他过世的弟弟……”
“我没有生气。”王小舟终于回神，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起来，有些急切的解释：“我真的没有生气，能像你弟弟我开心都来不及，我怎么会生气……”
肖扬不可置信的看过来。王小舟就接着又肯定了一遍：“真的，你和杨阿姨都是顶顶好的人，我能像你们的亲人是我的荣幸才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当你们的家人，当你的弟弟。可惜我不是真的，哪怕再像也不是真的，所以当不了。”
“况且你自己也说了我们眼皮不一样不是吗？除了眼皮应该还有很多其它不一样的地方吧。那样的话就更加冒充不了了。”
王小舟忽的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卸了一半的力：“其实，就算以上那些都没关系我也装不了。”王小舟神情认真的看向肖扬：“你弟弟～，他应该是很优秀的人吧，什么都会的那种，和你一样优秀的那种。”
不等肖扬回话，王小舟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但我不是，从小到大我连一件我妈满意的事情都没做过。没考过第一名，没得过任何奖项，没……”王小舟忽的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哑然一笑：“算了，这不重要，总之我没有生你的气，但是我也当不了你弟弟。”
夕阳不知何时变了调，由黄变成了红，染了半边天。
肖扬眼神比王小舟刚才的还要真切，他说：“你说的那些的确是判定优秀的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
“你被同学欺负没有懦弱是一种优秀，打针不哭缝针不哭坚强也是一种优秀，给我写欠条证明你有责任感也是优秀，你真的还了我的钱证明你信守承诺还是优秀，你爱爷爷对爷爷好证明你孝顺这依旧一种优秀，捡垃圾挣钱证明你努力同样是优秀，我，我妈，甚至韩老师都喜欢你这都是优秀……”
肖扬例举了很多很多王小舟平时自己都没有在意过的事情。王小舟心口像被温软的浪头撞了几个来回，酸意从心底漫到眼眶，他抿紧了唇看着肖扬。
肖扬双手按着王小舟肩膀，脸凑的很近，对上王小舟的视线，说得格外坚定：“王小舟，你也很优秀，远比我说的，我看到的更优秀。”
一颗沉寂的即将枯死的心倏然回温，重新跳动。王小舟一边笑一边抬手抹泪，是真的感激：“肖扬，谢谢你。”
“真的，很谢谢你。”
霞光愈发温柔，照得王小舟脸蛋都更嫩气了两分。肖扬心里发软，抬手揉了揉王小舟脑袋，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海边的马路上一对白发夫妇并肩走着，脚步缓慢而从容。
“想回去了吗？”肖扬问。
王小舟摇摇头。“不想，我讨厌那个地方。”
“那我们今天就再呆一会，晚点再回去。”肖扬搭上王小舟的肩膀：“争取以后早点搬离那个地方。”
王小舟诧异看肖扬，肖扬笑着说：“我觉得你肯定有能力让自己越来越好。”……
“真的？”
“真的！”
临近8点，霞光完美谢幕，蓝调时刻接替而来。
浪声风声杂糅在一起，偶尔还有零星两声飞过的鸟鸣。两个越推越远的背影都未再说一言，好似真的在看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