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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情债最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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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王兰芝突然病了一场，上吐下拉还伴着高烧。
俗话说病秧子经得抗，铁人生病容易栽桩。王兰芝生病当天就萎了，四肢无力到连起床都得有人扶。
至此，王小舟单方面的长达一个多月冷战宣布告终。他没办法在王兰芝吐了满地，拉脏裤子却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不理她。
王兰芝犟，无论王小舟怎么说都不去医院。总说自己只是吃了馊掉的剩菜坏了肠胃，让去诊所买点药就是了。
王小舟说不过，只得去买药。买的药王兰芝吃了两天没什么好转。最后不等王小舟再劝，自己狠心咬牙的拿了钱说要去挂水。
王小舟又矮又瘦背不动王兰芝，只能把她的胳膊架自己肩头半扶半背的慢慢走。王兰芝本来就难受，被王小舟费劲扒拉弄到楼下的时候差点折腾得又吐了。好在后面遇到正在执勤的肖警官用摩托车把王兰芝拉去了诊所。
输液期间租户和房东又来闹了两次。王兰芝虽然没了往日的威风，但还是用蛮横取胜。她把刀比在自己脖子上：“再逼我就死给你们看，让你们什么也捞不着。”
本来这种威胁的话是唬不住人的，但王兰芝面目苍白，头发凌乱，语气平静：“我带着怨气下去，到时候变成厉鬼天天来缠你们！”
坝里的都是些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家里小孩到20来岁没结婚都会挖掉门口的树，对这些东西最信不过。虽然嘴上还骂骂咧咧的，但到底是畏惧的走了。
王兰芝一连输了五天液，本来医生让输七天的，王兰芝舍不得钱又一心想着她的工作就没再去了。可论她紧赶慢赶，还是因为耽搁太久，早餐店老板不要她了。
王兰芝的新工作在鸿福楼当保洁，工资高，还能捡到很多好垃圾。唯一不好就是鸿福楼只要全职，上班分两班倒，早班10点到下午9点，晚班下午4点到凌晨2点。王兰芝为了这个工作把茶馆的工作也辞了。
一天只上10来个小时的班对王兰芝来说空闲时间太多，她主动找领导申请加班，恨不得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想多挣一点加班工资。为此上班没多久就把同事得罪了个完。
王小舟看着本就偏瘦的王兰芝又瘦了一圈，心里涌出股说不出来的难受感。他本来想劝王兰芝不用那么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租户房东的债务还在，王兰芝没法不拼命。
王兰芝找新工作那个阶段，王小舟和肖扬又见过两次。每次肖扬都会说一些开导鼓励他的话。
王小舟问肖扬：“人就非得读书吗？读了书就一定能有好出路吗？”
肖扬说：“没有任何选择可以保证肯定结果，只是相对好的概率会更高一些。”
肖扬在说这个话的时候还用树枝在海滩上画了几个圈，一个套一个。他指着最中心的圈说：“你现在就类似于在这个小圈里，见到的人和事都是这个小圈里面的。”又指着第二个圈说：“等你上了高中就在这个圈。”又指着下一个说：“大学就是这个圈，后面还有硕士，博士等等的圈。所处的圈不一样，看到的世界不一样，遇到的各种机会也不一样。”
肖扬仿佛洞穿了王小舟心思一般，说完又指着最中心的圈补了一句：“王小舟，这个圈太局限了，如果要呆，我也希望是你去看过这些圈之后。”肖扬又挪到大学那个圈：“至少要看过这里。”……
放学铃响，同学们哄笑着蜂拥而出，王小舟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时候碰到了胳膊里夹书的韩金强。他率先给韩金强打了个招呼：“韩老师。”
韩金强对他抬了抬下巴：“要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王小舟很有压力，他不知道怎么回就点了点头说：“还行。”
韩金强挑着眉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我可是和你们肖哥打了赌的，我说你这学期请假了好几次，肯定考不好。他说你可以。照你这么一说，意思还是你肖哥判断得准一点了？”
“要不你卖我个面子，考试的时候放放水，让我赢那200块？”韩金强走到停车棚的位置蓦的停下来，笑着又对王小舟打商量。“小王同学，200块，顶我一个月工资了，你真得给我留一条活路啊，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不像你们肖哥一人挣钱全家不饿没压力的。”
王小舟不知道哪种程度才算肖杨心中的好，但他还是想努力让肖杨赢。
出了校门，王小舟在鸿福楼和学校马路的交叉口碰到两个和王兰芝一起上班的人。鸿福楼离他们学校就几百米，王小舟之前捡垃圾的时候经常去那边扒拉。
两个女人走路比王小舟快多了，从王小舟身边擦肩过去的时候嘴里正在气愤的骂着：“那个王兰芝跟个神经病一样的！真的要气死我了，今天差点忍不住想和她打一架！”
另一个同样气愤：“哎呀你快别说了，我昨天也差点和她打一架，他妈的脑子就跟被屎糊了一样！他去和经理说她可以上全班，9点到凌晨2点拉通上，只需要多给她一半的钱就好！不仅如此，她还去和经理告状说李姐偷拿客人寄存在仓库的酒，你说她是不是神经病！……”
“我他妈真服了，人拿不拿酒管他什么事！那么想讨好人别干保洁去干包厢呀！包厢里的钱还多！”
“哼呵呵……人包厢里也是有要求的好吧，要年轻漂亮，放得开的，她那粗糙到皱巴一坨的脸，瞎子摸了都闲磕巴手……”
女人后面的话没说完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哎呀！谁啊！没长眼睛啊！”
王小舟不敢和两个女人正面起冲突，怕闹大了无法收场，假模假样的道了个欠：“对不起啊，没看见。”
“你眼瞎啊，这么大两人你看不见！”女人怒目圆睁，指尖直戳向王小舟，字字带着火气：“腰都给我闪痛了！”。
“是有点瞎，不然怎么会看不到你们这么duang大两个是人”。王小舟把人字咬得很重。“刚差点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吓我一跳，跑快了就撞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女人指着王小舟鼻子又骂：“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你爹妈平时就这么教你说话的吗！！真的是一点教养礼貌都不懂！”女人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打人：“你爹妈不教育我替他们教育！”
夜色沉沉，蝉鸣依旧爱岗，王小舟在女人发泄一般的推了他一把之后，给两个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实在抱歉，我命硬，还没出生就把爹克死了，我妈也被我克得要疯了，确实没人教我怎么才算好好说话。之前也有人像你们这样教育过我一次，后来被我克成了哑巴，唉，实在对不起了，你们一路走好！”
“你你你你！”两个女人被这话堵得有火无处发，落荒而逃你之前还对着马路吐了三次口水：“呸！呸！呸！晦气远离我！”
期末前三天，王小舟又见过肖杨一次，在他们学校。
肖杨拿了好几张做过的旧卷子给他：“这是这几年考过的题，你拿回去做一做。画了圈的题重复考的概率比较高，你重点看一下。”
王小舟拿过卷子问：“你们真的打赌了啊？”
“嗯，赌了。”肖杨没所谓的应声。“必赢的项目为什么不赌。”
王小舟说：“可你上次还说没有任何选择可以保证肯定结果。”
顿了顿王小舟又说：“我成绩一直都挺一般的，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全班第五。”
“我又没说你必须考第一才是好，我只说了你可以考好，又没说好的标准是什么样，你只要不考倒数第一都可以说是好。”王小舟头发有点黄，软软的，肖杨按着王小舟脑袋揉了两把，把头顶的头发揉乱了一团才满意的笑起来：“但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瞎考啊，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中午的时候，肖杨和韩金强带王小舟又去教师食堂吃的饭。
韩金强刷职工卡的时候对肖杨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笑他：“我真服了，你吃你妈的食堂，老花我的钱，好意思吗？”
“堂堂语文老师说话就这水平，丢人！”肖杨端着托盘，回瞥了一眼韩金强，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还有，纠正一下，这个食堂可不是我妈的，是房东的，他只是承包着在这儿经营而已，唉，就你这个理解水平，要不别当老师了，找坨豆腐撞死算了。”
“我他妈……”韩金强抓着肖杨就要踢一脚。
“嘿，稳重，稳重啊韩老师，这儿还有学生呢。”肖杨把王小舟薅过来，对王小舟说：“你看看你们韩老师，啧啧啧，以后交朋友别交这样的听到没，满嘴脏话还老蹭烟。”
韩金强说不过肖杨，没好气的又一句：“我他妈……真服了你了。”
肖杨得了便宜还要便宜，对窗口里面打菜的阿姨说：“阿姨，给我来份红烧肉，还有那个鸡腿，还有……”自己打完还拿过王小舟的餐盘递给阿姨：“阿姨，还有这个，这个，全都给他打贵的……”
“咯咯咯……”王小舟忍不住笑了。觉得肖杨和韩金强此刻像两个小孩子，忒幼稚。
“太热了，我先回办公室了。”吃过饭，韩金强杨杨手，拖沓着脚步先走了。
肖杨拉着王小舟在教学楼旁边的榕树下停下来，正午时分，热浪像织好的巨网一样把他们罩住。肖杨先说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做铺垫。“你妈妈最近还好吗？这几天比上个月还热，没有再生病什么的吧。”
王小舟摇头：“没有，她最近挺好的，只是上班比以前还要忙了。”
“那挺好的，健康比什么都好。”
王小舟有点懵，点点头“嗯。”
预备铃快响的时候肖杨终于说到正事，他把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了些。“你们还欠多少钱？我这边有七千五可以先借给你们。”
关于借钱这个事情，肖杨想了很久，经过多次纠结之后才做的决定。王小舟他们一直这样被催债不是个办法，他打算借钱给他们先把租户的事情解决了，好给王小舟一个清净的学习环境。
虽然上次在海边说了不会再把王小舟当成肖耀，但遗憾投射这种东西很难自控。对肖耀无法弥补的就想弥补在王小舟身上，从而让自己好受一些。
王小舟他们欠的钱肖杨已经初步打探过了，八千多。他工作没两年，手里闲钱不多，加上之前大学的时候省下来的一共六千五，又在韩金强那儿挪了一千块凑到了七千五。
教室吊伞呼啦啦的转着，同学们趴在桌上都睡着了，只有王小舟睁着两只眼睛毫无睡意。
肖杨刚才毫无征兆的说要借钱给他，吓他好大一跳。肖杨愿意借钱给他，对他和王兰芝来说都无疑于是天大的好消息。但他还是拒绝了。
肖杨好像料到他会拒绝一样，解释得非常诚恳。“你们总这样被追着讨债也不是办法，你妈妈没法安心上班，你也没法安心上学。你放心，这笔钱我近两年都用不上，可以慢慢还，不用太有压力。”
王小舟垂着脑袋没说话，肖扬就搭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欠了人情心里过意不去，但人人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是吗？”
“王小舟，假如我今天遇到了困难需要你帮忙，你会帮我吗？”
“当然会！”王小舟几乎脱口而出。
肖杨说：“那不就对了。”
“不一样，肖杨这不一样。”王小舟肩膀微微垮着，内心挣扎得厉害！
肖杨的支援他不可能不心动，只是这份好心太大太沉了。王小舟实在不敢去碰。
首先，他不知道要怎么和王兰芝说这件事，怕她暴走怕她骂，虽然她这一段时间都没有再骂过他。
其次，他不知道王兰芝到底多久才能挣够这笔钱，他没办法给肖杨定一个准确的归还期限。自己就更不用说，如果自己的读书终点是大学，那么等他毕业挣到这笔钱至少得10年打底。
最后，人情债最难还，他已经欠肖杨很多很多人情了，这一趴如果再欠，感觉这辈子都会还不清……。
他不想一生背债，任何方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