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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凌素寒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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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素寒在前院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学会了怎么扫地、怎么擦桌子、怎么端茶倒水、怎么伺候那些姨娘小姐们吃饭。她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低头,学会了在被人盯着的时候面不改色。
她也学会了观察。
观察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仇。观察哪些人是严世蕃的心腹,哪些人是墙头草。观察什么时候人少,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可以溜出去,什么时候必须老老实实待着。
她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每天晚上回到下人房,等春花睡着了,她就偷偷爬起来,把白天观察到的东西写在纸条上,然后藏进鞋底里。
沈青崖每隔两天会来找她一次。有时候是在厨房后面的小巷里,有时候是在茅房旁边的角落里。她们见面的时候不说话,只是交换纸条。
沈青崖的纸条上写着严府里的情况,写着严世蕃最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凌素寒的纸条上写着前院的情况,写着那些丫鬟婆子们的闲言碎语。
有一天晚上,沈青崖在纸条上写:
“徐阶有消息了。他让咱们再等一个月。”
凌素寒看着这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再等一个月。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她在纸条上写:
“好。”
第七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凌素寒正在屋里睡觉,突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她坐起来,手按在枕头底下的匕首上。
春花也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外面传来喊叫声、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走水了!走水了!”
凌素寒和春花对视一眼,连忙爬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跑。
外面乱成一团。
前院东边的厢房着火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下人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喊着叫着,乱成一锅粥。
凌素寒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火光。
突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阿寒!”
她转过头,看见崔管家站在不远处,正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
“跟我来。”
崔管家带着她穿过人群,穿过回廊,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子。
“进去。”崔管家说。
凌素寒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站着一个人。
严世蕃。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来了?”
凌素寒的心跳加快,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跪下来。
“老爷。”
严世蕃“嗯”了一声。
“起来吧。”
凌素寒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严世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阿寒,”他说,“你来府里几天了?”
“回老爷,七天。”
“七天。”严世蕃点点头,“觉得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
严世蕃笑了。
“你这孩子,话真少。”他说,“跟我身边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一个个话多得很,说来说去都是些废话。你这样的,我喜欢。”
凌素寒没说话。
严世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严世蕃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试探。
是另一种东西。
“阿寒,”他说,“你跟了我,怎么样?”
凌素寒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张脸,白白胖胖的,眯着眼睛,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但她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老爷,”她说,“奴婢愚笨,不配伺候老爷。”
严世蕃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配?”他说,“我说你配,你就配。”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阿寒,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跟了我,有什么好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比你现在当下人强多了。”
凌素寒低着头,没有说话。
严世蕃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我不逼你。”他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摆摆手。
“下去吧。”
凌素寒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来,退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严世蕃在想什么。
但他要的不是她。
他要知道的,是她到底是谁。
凌素寒回到下人房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春花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阿寒,你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
“被崔管家叫去帮忙了。”
春花“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两个人躺回通铺上。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凌素寒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她在想一件事。
严世蕃今天叫她去,肯定不只是为了说那些话。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露出马脚。
她必须更小心。
第二天一早,凌素寒照常去干活。
扫院子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
他从她身边走过,突然停下来。
“你叫什么?”
凌素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寒。”
年轻男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新来的?”
“是。”
年轻男子点点头,正要走,突然又回过头。
“你是沈姑娘的人?”
凌素寒心里一紧。
“公子怎么知道?”
年轻男子笑了。
“我猜的。”他说,“沈姑娘的院子里,从来没有丫鬟。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
“我叫严世华。是这府里的二公子。”
凌素寒愣了一下。
严世华?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严世华看着她,笑了笑。
“不用紧张。我不常在家,你不知道我很正常。”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说,“替我向沈姑娘问个好。”
然后他走了。
凌素寒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严世蕃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那天晚上,凌素寒把这件事告诉了沈青崖。
沈青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严世华,”她说,“是严世蕃的庶弟。生母是个丫鬟,生了孩子就被赶出去了。他在府里没什么地位,平时也不爱说话,就知道读书。”
她顿了顿。
“但他是个好人。”
凌素寒看着她。
“你认识他?”
沈青崖点点头。
“认识。他帮过我一次。”
“帮什么?”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有人想害我。他提前告诉我,让我躲过了一劫。”
凌素寒愣住了。
“谁想害你?”
沈青崖看着她。
“严世蕃。”
凌素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为什么要害你?”
沈青崖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他怀疑我了,也许是别人挑拨的。”
她顿了顿。
“严世华知道之后,偷偷告诉我,让我小心。我问过他为什么帮我,他说……他说他不忍心看着我被害。”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
“他不是坏人。”沈青崖说,“但他是严家的人。这一点,改变不了。”
凌素寒点点头。
她明白沈青崖的意思。
不管严世华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都是严家的人。严家欠她们的血债,他不会替她们还。
她们也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放过严家。
“我知道了。”她说。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素寒,”她说,“你要小心严世蕃。他今天叫你去,肯定不只是说那些话。”
凌素寒点点头。
“我知道。”
沈青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我等你。”她说。
凌素寒看着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