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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死 凌素寒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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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素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城里的。
她只记得抱着沈青崖,跪在那棵大树底下,一直跪到天亮。
徐阶派来的人找到她们,把沈青崖抬上一辆马车,送回城里。
马车很颠,每颠一下,沈青崖的眉头就皱一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那件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凌素寒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那只手很冷。
冷得她心里发慌。
“青崖姐,”她不停地叫着,“青崖姐,你醒醒。”
沈青崖没有反应。
到了城里,徐阶派人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大夫。
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一脸严肃。他把沈青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凌素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大夫,”她抓住他的袖子,“她怎么样?”
大夫叹了口气。
“伤得太重了。”他说,“身上有七处刀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背,差点伤到心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晚了。”
凌素寒的手在发抖。
“那……那怎么办?”
大夫开了一张方子。
“按这个方子抓药,煎了给她服下。今晚要派人守着,如果发热,就用冷水给她擦身。如果能熬过今晚,就有救。”
他顿了顿。
“如果熬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凌素寒接过方子,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了。”
大夫走了。
凌素寒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沈青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凌素寒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青崖姐,”她说,“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去看海。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沈青崖没有反应。
凌素寒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
那只手还是那么冷。
冷得她心里发慌。
那天晚上,凌素寒一步都没有离开。
她煎了药,一勺一勺地喂给沈青崖喝。沈青崖喝不进去,药从嘴角流出来,她就擦掉,再喂。
喂完药,她打来冷水,浸湿了帕子,给沈青崖擦身。
沈青崖的身上有很多伤。
新的,旧的。
新的有七处,最重的那处在后背,很深,像是被刀砍的。旧的更多,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有的还留着浅浅的疤痕。
凌素寒看着那些旧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八岁那年,沈青崖从井里爬出来,一个人活下来。十二岁那年,她杀了第一个人。十五岁那年,她跟着严世蕃,当他的刀。
这些年,她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凌素寒现在知道了。
她握着沈青崖的手,轻轻地说:
“青崖姐,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
沈青崖没有反应。
半夜的时候,沈青崖开始发热。
她的脸变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干裂,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什么。
凌素寒用冷水给她擦身,一遍又一遍。
但热度降不下来。
沈青崖的身体越来越烫,像是烧着了一样。
凌素寒急了。
她打来更多的冷水,把帕子浸湿,敷在沈青崖的额头上。又解开她的衣服,给她擦胸口、擦手臂、擦腿。
一遍又一遍。
一直到天亮。
当天边露出第一缕晨光的时候,沈青崖的热度终于退了。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了。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不像昨晚那样吓人了。
凌素寒靠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终于松了口气。
“青崖姐,”她轻声说,“你挺过来了。”
沈青崖没有反应,但凌素寒觉得,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笑。
沈青崖昏迷了三天三夜。
凌素寒守了她三天三夜。
困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醒了就继续守着。煎药、喂药、擦身、换药,她一个人全包了。
徐阶派人来问过几次,她都只是摇摇头,说还昏迷着。
来人也叹了口气,留下些银子和补品,就走了。
第三天傍晚,沈青崖醒了。
凌素寒正在给她换药,突然感觉她的手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见沈青崖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虚弱,但确实是睁着的。
凌素寒愣住了。
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青崖姐,”她哽咽着说,“你醒了。”
沈青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哭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很哑,“我又没死。”
凌素寒擦掉眼泪,破涕为笑。
“你吓死我了。”
沈青崖想说什么,但刚开口就咳嗽起来。
凌素寒连忙端过一杯水,扶着她喝下去。
沈青崖喝了水,缓了缓,看着她。
“严世蕃呢?”
“被抓了。”凌素寒说,“关在刑部大牢里。”
沈青崖点点头。
“徐阶呢?”
“在外面。这几天天天派人来问。”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扶我起来。”
“不行!”凌素寒连忙按住她,“你伤还没好,不能动。”
沈青崖看着她。
“我要见徐阶。”
凌素寒犹豫了一下。
“那我去叫他来。你别动。”
她跑出去,叫人去请徐阶。
徐阶很快就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沈青崖,眼神复杂。
“醒了?”
沈青崖点点头。
“多谢徐大人救命之恩。”
徐阶摆摆手。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丫头。”他看着凌素寒,“她守了你三天三夜,一步都没离开。”
沈青崖看向凌素寒。
凌素寒低着头,脸有些红。
沈青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徐阶在床边坐下来。
“严世蕃的事,”他说,“你不用担心。这次证据确凿,他跑不掉了。”
沈青崖看着他。
“严嵩呢?”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
“也被抓了。皇上下令,把严嵩父子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审讯。”
沈青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审讯之后呢?”
徐阶看着她,慢慢地说:
“按律,通倭、谋反、贪墨,哪一条都是死罪。严家父子,必死无疑。”
沈青崖闭上眼睛。
凌素寒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徐阶。
“多谢徐大人。”
徐阶摇摇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他站起来,“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还要你们作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严世华的事,我知道了。他不是刺客。”
沈青崖看着他。
“是严世蕃杀的他?”
徐阶点点头。
“他发现了严世蕃的一些事,想揭发,被严世蕃灭了口。”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徐阶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凌素寒看着沈青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崖躺了一会儿,突然说:
“素寒,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沈青崖看着她。
“去打听一下,严世华的尸体在哪儿。我想给他烧点纸。”
凌素寒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