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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余波 严嵩父子下 ...

  •   严嵩父子下狱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严家父子作恶多端,终于遭了报应。

      有人说,徐阶这次立了大功,以后就是首辅了。

      还有人说,皇上早就想动严家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凌素寒走在街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去了城外,找到了严世华的坟。

      坟很简陋,只是一个小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严世华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便什么人写的。

      凌素寒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烧了一沓纸钱。

      纸钱烧起来,黑灰飘向天空。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钱慢慢烧成灰烬。

      烧完纸钱,她站起来,对着坟头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沈青崖正在睡觉。

      她的伤还没好,大夫说至少要养一个月。但这几天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走几步就喘。

      凌素寒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沈青崖睁开眼睛。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凌素寒点点头。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坟怎么样?”

      “很简陋。”凌素寒说,“就一个小土包,插了块木板。”

      沈青崖没有说话。

      凌素寒看着她,问:“你想去看看吗?”

      沈青崖摇摇头。

      “不去了。”她说,“看了也没用。”

      她顿了顿。

      “他是个好人。”

      凌素寒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青崖突然问:“素寒,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凌素寒愣了一下。

      “当然有。”她说,“严家不是遭报应了吗?”

      沈青崖看着她。

      “那严世华呢?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要死?”

      凌素寒说不出话来。

      沈青崖躺回枕头上,望着屋顶。

      “我从小就不信什么公道。”她说,“我只信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凌素寒。

      “但这次,我信了。”

      凌素寒看着她。

      “为什么?”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遇见你了。”

      凌素寒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有点冷,但比前几天暖和多了。

      “素寒,”她说,“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凌素寒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温暖,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点点头。

      “嗯。”

      一个月后,沈青崖的伤好了。

      她们搬出了那间小屋,在城西租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夏天可以乘凉。

      凌素寒每天练剑、做饭、打扫屋子。沈青崖有时候陪她练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出去打听消息。

      严家的案子,还在审。

      徐阶说,严嵩父子的罪证太多,光是整理就要好几个月。但皇上已经定了调子,这次一定要办成铁案。

      “快了。”徐阶说,“再等等。”

      凌素寒和沈青崖就等。

      等得久了,也就不急了。

      反正严世蕃在牢里,跑不掉。

      有一天,凌素寒问沈青崖:

      “青崖姐,等案子结了,你想做什么?”

      沈青崖想了想。

      “去看海。”

      凌素寒笑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崖看着她。

      “你不回杭州?”

      凌素寒摇摇头。

      “不回。”

      “为什么?”

      凌素寒想了想。

      “杭州没有家人了。”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青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好。”

      嘉靖四十年,八月十五。

      中秋节。

      严家的案子终于判了。

      刑部大堂上,官员们坐成一排,徐阶坐在正中。严嵩和严世蕃被押上来,跪在堂下。

      严嵩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瘦得像一根柴。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严世蕃还是那副样子,白白胖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笑,已经不一样了。

      凌素寒和沈青崖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判词念了很久。

      通倭、谋反、贪墨、杀人、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一条一条,念了足足半个时辰。

      念完之后,主审官站起来,宣布判决:

      “严嵩、严世蕃父子,罪大恶极,依律当斩。抄没家产,株连九族。”

      严世蕃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严嵩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凌素寒看着他们,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只是空落落的。

      案子判了。

      仇报了。

      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沈青崖。

      沈青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们转身,走出了刑部大堂。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凌素寒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青崖姐,”她说,“我们去看海吧。”

      沈青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嘉靖四十年,九月初九。

      重阳节。

      凌素寒和沈青崖离开京城,往南走。

      她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走着。一人背着一个包袱,腰里悬着剑,像两个走江湖的。

      出城的时候,凌素寒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没有留恋。

      京城里,有她的仇人,有她的痛苦,有她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但也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沈青崖。

      沈青崖也看着她。

      “走吗?”

      “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一站是保定。

      保定离京城不远,走了一天就到了。

      她们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房。掌柜的见她们是女子,多看了几眼,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凌素寒睡不着,敲了敲沈青崖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沈青崖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睡不着?”

      凌素寒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想家了?”

      凌素寒愣了一下。

      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京城那个家,早就没了。杭州那个家,也不是她的。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不知道。”她说。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

      凌素寒突然想起母亲。

      小时候,中秋节的时候,母亲会带着她在院子里赏月,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父亲和哥哥们坐在旁边,喝着茶,吃着月饼。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青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凌素寒突然觉得,这个人,就是她现在的家了。

      “青崖姐。”她开口。

      沈青崖转过头看着她。

      凌素寒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凌素寒说,“谢谢你没死。”

      沈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凌素寒的头发。

      “傻丫头。”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温柔。

      第二天,她们继续赶路。

      一路向南。

      穿过保定,穿过真定,穿过顺德,穿过彰德。

      走了十几天,到了黄河边。

      黄河很宽,水很黄,流得很急。摆渡的船夫是个黑瘦的老头,叼着烟袋,眯着眼睛打量她们。

      “过河?”

      “过。”

      “一个人五文钱。”

      沈青崖掏出十文钱,递给他。

      船夫接过钱,招呼她们上船。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岸边,向对岸驶去。

      凌素寒站在船头,望着滚滚的黄河水,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黄河。

      小时候,父亲给她讲过黄河的故事。说黄河是母亲河,说黄河边上有很多英雄好汉,说黄河的水是黄的,是因为里面混着黄土高原的土。

      那时候她听着,只觉得好玩。

      现在亲眼看见了,才觉得那水真的很黄,很浑,很急。

      “想什么呢?”沈青崖走到她身边。

      凌素寒摇摇头。

      “没什么。”

      沈青崖看着黄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黄河边上住过几年。”她说,“每天看着这水,就觉得什么都想开了。”

      凌素寒看着她。

      “你想开了吗?”

      沈青崖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看着这水,确实觉得心里静了一些。”

      凌素寒点点头。

      她也觉得。

      那水那么急,那么浑,但看着它,反而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也许是它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过了黄河,就是河南地界。

      河南比河北热闹,到处是赶集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路边有卖胡辣汤的,卖水煎包的,卖羊肉烩面的,香味飘得老远。

      她们找了家面馆,要了两碗烩面。

      面很筋道,汤很鲜,羊肉很嫩。

      凌素寒吃得满头大汗,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沈青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凌素寒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吃。

      吃完面,两个人继续赶路。

      走了几天,到了南阳。

      南阳是个大城,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县城都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她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准备歇两天再走。

      晚上,凌素寒去街上逛了逛,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

      回到客栈的时候,看见沈青崖坐在院子里,和一个老头下棋。

      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着像个乞丐。但他下棋的样子很认真,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

      凌素寒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老头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是你什么人?”

      沈青崖头也不抬。

      “家人。”

      老头“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下了半个时辰,老头输了。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老了老了,脑子不灵光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小姑娘,你这棋下得不错。改天再切磋。”

      沈青崖点点头。

      老头走了。

      凌素寒看着他的背影,问沈青崖:

      “他是谁?”

      沈青崖摇摇头。

      “不知道。刚才在街上遇见,非要拉着我下棋。”

      凌素寒笑了。

      “你还会下棋?”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很奇怪吗?”

      凌素寒摇摇头。

      “不奇怪。只是没想到。”

      沈青崖站起来,收拾棋子。

      “我师父教的。”她说,“他说下棋能静心,能练脑子。”

      凌素寒点点头。

      她突然想起鬼见愁。

      那个糟老头子,从来不说这些。他只教她练剑,练那一刺。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鬼见愁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这个老头一样,拉着人下棋,输了就嘿嘿笑。

      她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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