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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鬼见愁 石塘村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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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村的冬天比北方暖和得多,很少下雪,只是风大。海风吹起来的时候,能把人的脸刮得生疼。
凌素寒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刚种下的梅树发呆。
梅树还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她每天都要看它几遍,想象着它开花的样子。
沈青崖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凌素寒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师父。”
沈青崖看着她。
“鬼见愁?”
凌素寒点点头。
“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他这一辈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一个人躲在杭州的破庙里,我都不知道。”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也是这样。”她说,“到死都没告诉我他的真名。”
凌素寒转过头看着她。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青崖想了想。
“怪人。”她说,“住在山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喝酒。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骂人。骂我笨,骂我傻,骂我不开窍。但骂完了,又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凌素寒听着,想起鬼见愁。
那个糟老头子,也是一样的。
不爱说话,一说话就骂人。骂她没悟性,骂她练剑跟砍柴似的。但骂完了,又会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给她倒上一碗。
“你说,”凌素寒问,“他们会不会认识?”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谁?”
“鬼见愁和你师父。”
沈青崖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有可能。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人,那个年代,说不定见过面。”
凌素寒看着她。
“你想去找你师父的故人吗?”
沈青崖摇摇头。
“他从来没提过有什么故人。”她说,“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死的时候,身边也只有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凌素寒突然想起一件事。
“青崖姐,”她说,“我师父临死前,在我手心里写了一行字。”
沈青崖看着她。
“什么字?”
“剑在庙后枯井里。替我报仇。”
沈青崖的眼神变了。
“报仇?报什么仇?”
凌素寒摇摇头。
“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师父临死前,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欠一个人的,下辈子还’。”
凌素寒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会不会……”凌素寒开口,又停住了。
沈青崖替她说完:
“会不会他们欠的,是同一个人?”
凌素寒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弄清楚这件事。
关于鬼见愁的过去,关于那个到死都放不下的仇人。
“青崖姐,”她说,“我想去查查这件事。”
沈青崖看着她。
“怎么查?”
凌素寒想了想。
“我师父在杭州待了很多年。镇上的人,说不定有人知道他。”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陪你去。”
凌素寒和沈青崖回到了留下镇。
镇上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街,那些店铺,那些人。安远客栈还在,周娘子还在,只是门口多了两个红灯笼,准备过年了。
周娘子看见她们,又惊又喜。
“丫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凌素寒笑了笑。
“回来看看。”
周娘子拉着她们进了客栈,非要留她们住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凌素寒问起了鬼见愁的事。
周娘子想了想。
“那个老头啊,”她说,“在镇外破庙里住了好几年了。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偶尔来镇上买点东西。大家都叫他‘疯老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凌素寒问:“那他有没有提过以前的事?”
周娘子摇摇头。
“没提过。有几次有人问他,他就骂人,骂完了就走。后来就没人敢问了。”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经常去找他的人?”
周娘子想了想。
“朋友……”她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有个老道士,来过几次。”
凌素寒的心跳加快了。
“老道士?什么样的?”
周娘子比划着。
“穿灰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跟个乞丐似的。但看着挺精神,走路带风。”
凌素寒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的眼神也变了。
“他什么时候来过?”凌素寒问。
周娘子想了想。
“去年春天吧?就是你去京城之后没多久。他在镇上住了两天,去了破庙一趟,然后就走了。”
凌素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去年春天。
那时候鬼见愁已经死了。
那个老道士来,是找他的吗?
还是……
她想起在南阳和襄阳遇见的那个老道。
那个拉着沈青崖下棋,又指点她剑法的人。
是他吗?
“那个老道士,”凌素寒问,“后来还来过吗?”
周娘子摇摇头。
“没有。就那一次。”
凌素寒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娘子,那个老道士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周娘子想了想。
“说什么……”她突然想起来,“对了!他走的时候,问过镇上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背着剑,长得挺清秀的。”
凌素寒愣住了。
“问的是我?”
周娘子点点头。
“应该是。那会儿你刚走没多久。”
凌素寒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老道士,在找她?
为什么?
周娘子看着她,有些担心。
“丫头,怎么了?”
凌素寒摇摇头。
“没什么。周娘子,谢谢你。”
那天晚上,凌素寒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老道士的影子。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找她?
他和鬼见愁是什么关系?
沈青崖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凌素寒。
“在想那个老道?”
凌素寒点点头。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素寒,”她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老道,像是故意在接近我们?”
凌素寒愣了一下。
“故意?”
沈青崖点点头。
“在南阳,他拉着我下棋。在襄阳,他又出现,还指点你剑法。两次都是偶遇,但也太巧了。”
凌素寒的心里一紧。
“你是说……他在跟踪我们?”
沈青崖摇摇头。
“不一定。但至少,他一直在注意我们。”
凌素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青崖想了想。
“也许,”她说,“他认识你师父。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凌素寒看着她。
“那我们怎么办?”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
“等。”她说,“他既然在找我们,就还会出现。”
凌素寒点点头。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那个老道士,和鬼见愁之间,一定有什么故事。
那个故事,也许能解开她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
那个老道士,在元宵节那天出现了。
留下镇每年元宵节都有灯会,街上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凌素寒和沈青崖挤在人群里,看那些花灯。
突然,凌素寒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灰扑扑的道袍,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拉碴,笑眯眯的。
正是那个老道。
“丫头,”他说,“又见面了。”
凌素寒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沈青崖走过来,站在凌素寒身边。
“老人家,”她说,“你到底是谁?”
老道嘿嘿笑了两声。
“我不是说了吗,叫我老道就行。”
沈青崖看着他,眼神很锐利。
“你在跟踪我们。”
老道挠挠头。
“跟踪?不算不算。我就是到处走,走哪儿算哪儿。碰见你们,是缘分。”
沈青崖没说话。
凌素寒看着他,问:“老人家,你认识我师父吗?”
老道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看着凌素寒,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认识。”他说,“鬼见愁,是我师兄。”
凌素寒愣住了。
师兄?
老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师父,是不是教你练剑,只教一招?”
凌素寒点点头。
老道又叹了口气。
“那就是了。那是我们师门的规矩。入门只教一招,练成了再教下一招。你师父,到死都没教完你。”
凌素寒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那您……”
“我叫无念。”老道说,“江湖上的人叫我‘疯道士’。你师父,是我大师兄。”
沈青崖看着他,问:“那您为什么来找我们?”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欠他的。”他说,“欠了几十年,该还了。”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三个人离开灯会,来到镇外的一座破庙里。
就是鬼见愁住过的那座破庙。
无念站在庙门口,望着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鬼见愁生前坐的那个蒲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兄,”他说,“我来看你了。”
凌素寒和沈青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无念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们。
“想听故事吗?”
凌素寒点点头。
无念在蒲团上坐下来,开始讲。
“我和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师父是个怪人,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师兄,一个是我。师兄比我大十岁,从小就照顾我,教我练剑,替我挨骂。”
“后来师父死了,我们俩就闯荡江湖。那时候年轻气盛,什么人都敢惹,什么事都敢干。得罪了不少人,也交了不少朋友。”
“三十年前,我们遇见了一个人。”
无念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是个女人。长得很美,武功也很高。她是江南沈家的人,叫沈素云。”
凌素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素云?
那不是……
她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的脸色也变了。
无念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沈素云,是沈青崖的姑姑,凌素寒的母亲的姐姐。”
凌素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娘有个姐姐,长得很美,武功很高。可惜,很早就死了。”
原来是这样。
无念继续说:
“那时候,师兄喜欢她。很喜欢。为了她,可以命都不要。但她不喜欢师兄,她喜欢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凌素寒愣住了。
沈青崖也愣住了。
无念苦笑了一下。
“年轻时候的事,荒唐得很。她喜欢我,我喜欢她吗?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被人喜欢是件得意的事。我躲着她,吊着她,让她伤心。”
“师兄知道之后,气疯了。他来找我打了一架,差点把我打死。打完之后,他说:‘你配不上她。’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沈家出事了。满门被灭,沈素云也死了。她死的时候,还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无念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无念低着头,看着地面,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素寒。
“你师父,恨了我一辈子。他以为是我害死了沈素云。其实不是。害死她的,是严家。但我……我也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我躲着她,她也许就不会一个人待在家里,也许就能逃出来。”
凌素寒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鬼见愁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遗憾,有愧疚,有放不下的东西。
原来他放不下的,是一个女人。
“后来呢?”她问。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找了他二十年。二十年里,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就是找不到他。直到去年,我才打听到他在杭州。等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看着凌素寒。
“他在你手心里写的那行字,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凌素寒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意思?”
无念看着她。
“他让你替他报仇。报的,不是严家的仇。是沈素云的仇。”
凌素寒愣住了。
“他让我杀的……”
“对。”无念说,“他让我死。”
凌素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鬼见愁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遗憾,有愧疚,有放不下的东西。
原来他放不下的,是一个女人。
原来他让她杀的,不是严世蕃,而是自己的师弟。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念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丫头,你想杀我吗?”
凌素寒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不该杀。
她只知道,师父临死前,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件事。
无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来吧。”他说,“你师父教了你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杀了我,你就替他报仇了。”
凌素寒看着他,握紧了剑柄。
但她没有拔剑。
她想起在南阳的时候,这个老道指点她剑法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剑,要先练心。心静了,手才能稳。”
“杀人不是剑的全部。剑,也可以不杀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剑柄。
“我不杀你。”她说。
无念愣住了。
“为什么?”
凌素寒睁开眼睛,看着他。
“因为杀你,我师父也活不过来。”她说,“而且,他恨了你二十年,也想了你二十年。他要是真想杀你,早就可以来找你。但他没有。”
无念的眼睛红了。
“丫头……”
凌素寒看着他。
“老人家,我师父临死前,想的不是你。是沈素云。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保护她。”
无念低下头,没有说话。
凌素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欠她的,自己想办法还吧。杀你,太便宜你了。”
无念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欣慰。
“丫头,”他说,“你比你师父强。”
他转过身,对着鬼见愁生前坐过的蒲团,又磕了三个头。
“师兄,你收了个好徒弟。”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凌素寒和沈青崖。
“我走了。”他说,“以后,不会再见了。”
凌素寒看着他。
“您要去哪儿?”
无念想了想。
“去她坟前,陪她说说话。”他说,“这么多年了,也该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
“丫头。”他没有回头。
凌素寒看着他。
“你师父的剑,是好剑。好好用。”
然后他走了。
凌素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素寒。”
凌素寒转过头,看着她。
沈青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
“青崖姐,”凌素寒说,“我师父这辈子,好苦。”
沈青崖点点头。
“但他最后,遇见了你。”她说,“你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凌素寒的眼泪流下来。
她靠在沈青崖肩上,无声地哭着。
沈青崖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月光从破屋顶上的洞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