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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崖 雪越下越大 ...

  •   雪越下越大。

      她裹紧了那件旧棉袄,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城门口有官兵盘查。

      她低着头,把斗笠压得低低的,跟着几个进城卖炭的农民混了进去。

      城里很热闹。

      快过年了,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卖糖葫芦的,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布匹的,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穿过人群,穿过大街小巷,一直走到城东。

      城东有一座大宅,朱门高墙,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

      严府。

      她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门开了。

      一顶轿子抬出来,前后跟着十几个护卫。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胖脸,白白净净的,留着三缕长髯,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严世蕃。

      凌素寒的手握紧了剑柄。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一剑刺穿他的心。

      但她忍住了。

      鬼见愁教过她:杀人,要等机会。

      机会总会有的。

      轿子走远了。

      她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一身白衣,披着白狐裘,腰间悬着一把剑。

      沈青崖。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凌素寒往后退了一步,躲进巷子的阴影里。

      沈青崖突然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隔着纷纷扬扬的雪,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凌素寒的心跳停了一瞬。

      然后沈青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里。

      门关上了。

      凌素寒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没认出我。

      她想。

      就算认出了,也不会在乎吧。

      她只是严世蕃的一条狗而已。

      凌素寒握紧剑柄,转身走进雪里。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要过年了。
      嘉靖四十年,正月初一。

      京城里的鞭炮声从昨夜响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沈青崖站在严府后院的梅树下,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脚下那片红梅的花瓣上。她穿着一身素白,站在这一树红梅底下,像一幅画,又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姑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个丫鬟走过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沈姑娘,老爷请您去前厅用膳。”

      “知道了。”

      丫鬟退下了。

      沈青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折了一枝梅花。

      梅花开得正好,红得像血。

      她把那枝梅花握在手里,转身往前厅走。

      前厅里很热闹。

      严世蕃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一群姬妾,正在猜拳行令。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个歌姬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

      看见沈青崖进来,严世蕃的眼睛亮了。

      “青崖来了!”他招招手,“来,坐我旁边。”

      沈青崖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

      严世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青崖,”他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严世蕃点点头,“这三年里,你帮我杀了多少人?”

      沈青崖没说话。

      严世蕃笑了。

      他是个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但认识他的人都清楚,这张笑脸底下,藏着多少人的血。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他说,“但今天是新年,总得说句吉利话吧?”

      沈青崖抬起眼睛,看着他。

      “老爷新年如意。”

      严世蕃哈哈大笑。

      “好,好!”他端起酒杯,“来,陪我喝一杯。”

      沈青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御赐的玉液春,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她喝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严世蕃看着她喝酒的样子,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青崖,你跟了我三年,我待你如何?”

      “老爷待我恩重如山。”

      “那你怎么报答我?”

      沈青崖没动。

      严世蕃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着她的耳朵:“青崖,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有仇要报,对不对?”

      沈青崖的手微微一顿。

      “你放心,”严世蕃说,“你的仇,就是我的仇。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帮你。但现在——”

      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沈青崖站起来。

      “老爷,”她说,“酒喝完了,我先告退。”

      严世蕃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换成另一种表情——阴沉、危险。

      “沈青崖,”他说,“你别不识抬举。”

      沈青崖没回头。

      她走出前厅,走进雪里。

      身后传来严世蕃摔杯子的声音,还有姬妾们的惊呼。

      她没有理会。

      她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静室。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阴,冬天的时候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走进静室,关上门。

      静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地上放着一个蒲团。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青衫,站在悬崖边上,望着远处的云海。画得不怎么好,笔法生涩,一看就是初学者画的。但画中人的神情画得很用心——那种淡淡的忧愁,那种说不出的心事,都画出来了。

      沈青崖在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是她母亲。

      她母亲死在她八岁那年。

      死在她面前。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火光。

      喊杀声。

      母亲把她推进枯井里,盖上井盖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活下去。”

      然后母亲转身,迎向那些冲进来的黑衣人。

      井盖合上,世界陷入黑暗。

      她在井底躲了三天三夜。

      上来的时候,家已经没了。房子烧成了废墟,尸体都被搬走了,只剩下满地血迹,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

      那年她八岁。

      她不知道仇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她全家。她只记得母亲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还有那两个字——

      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是为了报仇。

      十二岁那年,她杀了第一个人。

      是个乞丐,在破庙里想欺负她。她用一根树枝,刺穿了他的喉咙。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恶心,会做噩梦。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那个乞丐倒在血泊里,心想: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后来她杀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想欺负她的,有的是想抓她的,有的是莫名其妙凑上来的。她不管那些人是好是坏,只要挡了她的路,她就杀。

      十五岁那年,她遇见了严世蕃。

      严世蕃说可以帮她报仇。

      她不信他,但她需要他的权势。

      于是她跟着他,当他的刀。

      三年里,她杀了很多人——严世蕃的政敌,严世蕃的仇人,严世蕃看不顺眼的人。她从不问那些人该不该杀,只是杀。

      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报仇的机会。

      但三年过去了,严世蕃一直在拖。

      “时机未到。”他总是这样说。

      沈青崖睁开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幅画。

      画上的母亲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带着担忧。

      “娘,”她说,“您放心,女儿一定替您报仇。”

      然后她想起那个雪夜。

      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女。

      凌素寒。

      那天她本来是去刑场看凌家抄斩的。严世蕃让她去,说是“观摩观摩,长长见识”。她去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凌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被押上刑场。

      她看见凌素寒的父亲,那个锦衣卫指挥使,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至死不肯低头。

      她看见凌素寒的两个哥哥,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不过十七八岁,死的时候还拉着彼此的手。

      她没看见凌素寒。

      后来她才知道,凌素寒的母亲死在诏狱里,凌素寒没有上刑场。

      她出城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少女。

      跪在雪地里,被几个锦衣卫围着,像是待宰的羔羊。

      她不知道为什么救她。

      也许是因为那个少女的眼神,那种冷,那种绝望,那种藏得很深的仇恨,和她自己太像了。

      她把那个少女带出城,放在破庙里,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那天在严府门口,她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藏在巷子的阴影里,隔着雪幕,盯着她看。

      那眼神不一样了。

      更冷,更深,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她知道凌素寒来做什么。

      来杀严世蕃。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要来杀当朝首辅之子。

      不知天高地厚。

      但她没有揭穿她。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府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那眼神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八岁那年,躲在井底的自己。

      窗外传来脚步声。

      沈青崖转过身,手按在剑柄上。

      “沈姑娘。”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请您去书房。”

      她松开手。

      “知道了。”

      严世蕃的书房在后院东侧,三间打通的大屋子,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墙上挂着唐寅的画,架上摆着宋代的瓷器,桌上放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

      沈青崖进去的时候,严世蕃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看见她进来,脸上的阴沉消失不见,又换上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青崖,来,坐。”

      沈青崖在他对面坐下。

      严世蕃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是从杭州送来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内容很简单:凌家那个丫头还活着,最近在杭州出现过。

      她心里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把信放回桌上。

      “老爷要我做什么?”

      严世蕃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青崖,”他说,“你认识那个丫头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解释,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城外把她带走了?”

      沈青崖没说话。

      严世蕃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有人看见了。”他说,“崔百户亲眼看见的。”

      沈青崖抬起眼睛,看着他。

      “老爷是要问罪吗?”

      严世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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