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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爹的事 第十四章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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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爹的事
建军六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林生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手。建军蹲在旁边玩泥巴,玩着玩着,忽然抬起头,问:“爹,别人都有爷爷,我爷爷呢?”
林生的手停住了。
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没说话。
建军等着他回答。
过了一会儿,林生说:“问你娘去。”
他低头继续洗手。
建军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秀芬正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建军问:“娘,我爷爷呢?”
秀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林生,又看看建军。
她说:“爷爷出远门了。”
建军问:“去哪儿了?”
秀芬说:“很远的地方。”
建军问:“干啥去了?”
秀芬说:“有事。”
建军问:“什么时候回来?”
秀芬没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建军,说:“建军,爷爷的事,以后别问了。”
建军说:“为啥?”
秀芬说:“没有为啥。听话。”
建军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又跑回院子里玩泥巴去了。
秀芬站起来,继续做饭。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林生站在院子里,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林生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着。秀芬收拾完碗筷,出来看了一眼,没叫他。她进屋哄孩子睡觉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林生坐在那棵老枣树底下,抽着旱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像是萤火虫。
建军睡着了。建英也睡着了。
秀芬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
林生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后来秀芬轻轻说:“孩子大了,总会问的。”
林生说:“我知道。”
秀芬说:“你要是不想说,以后我来挡。”
林生摇摇头:“不用。”
秀芬看着他。
林生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一会儿就没了。
他说:“他爷走了好些年了。”
秀芬说:“多少年了?”
林生想了想,说:“十来年了。”
秀芬没再问。
林生说:“我找过他。找了好几年。”
秀芬看着他。
林生说:“没找着。”
秀芬说:“我知道。”
林生愣了一下,看着她。
秀芬说:“你娘跟我讲过。”
林生没说话。
秀芬说:“你娘说,你十七岁那年出去找,找了三年才回来。”
林生点点头。
秀芬说:“三年,吃了不少苦吧?”
林生摇摇头:“都过去了。”
秀芬没再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后来秀芬说:“夜里凉了,进屋吧。”
林生站起来,跟着她进屋。
躺在炕上,他睁着眼,望着屋顶。
秀芬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
他知道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他爷走的那天,穿的是灰布褂子。说去买盐。”
秀芬没说话。
林生说:“再也没回来。”
秀芬翻了个身,挨着他。
她说:“别想了。想了难受。”
林生说:“有时候不想,也难受。”
秀芬没说话。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满是茧子。她的手也粗,也是茧子。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松开。
又过了几天,建军又问了一次。
那天秀芬在院子里喂鸡,建军在旁边帮忙。喂着喂着,建军忽然说:“娘,我爷爷是不是死了?”
秀芬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建军。
建军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往地上扔。
秀芬说:“谁跟你说的?”
建军说:“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秀芬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军抬起头,看着她,说:“死了的人,才不回来。”
秀芬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
她说:“建军,这事以后别想了。”
建军说:“为啥?”
秀芬说:“你爹听了难受。”
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从那天起,建军再没问过。
林生不知道建军问过秀芬那话。
秀芬没告诉他。
但林生发现,建军有时候会偷偷看他。干活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坐着的时候。看一眼,又低下头。
林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一天傍晚,林生在院子里修锄头。建军在旁边玩,玩着玩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林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建军蹲了一会儿,忽然说:“爹,你小时候也干活吗?”
林生说:“干。”
建军说:“跟谁?”
林生说:“跟你爷爷。”
建军说:“爷爷教你干活?”
林生说:“嗯。”
建军说:“爷爷凶不凶?”
林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他爹话不多,但教他干活的时候很有耐心。编筐的时候,一遍一遍教,教不会也不骂。割麦子的时候,他在前面割,他爹在后面割,割一会儿,回头看他一眼。
他说:“不凶。”
建军说:“那他好不好?”
林生说:“好。”
建军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又跑去玩了。
林生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锄头,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林生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旧匣子,放在柜子最里头,好多年没动过。
他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人模糊不清。但他知道是谁。
他爹。
站在一棵树下面,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把匣子合上,放回柜子里。
秀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后来有一天,林生带着建军下地。
走在路上,建军忽然说:“爹,爷爷埋在哪儿?”
林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爹没找着,没有坟。
他说:“爷爷没埋在这儿。”
建军说:“那埋哪儿了?”
林生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了一会儿,说:“很远的地方。”
建军说:“你去看过他吗?”
林生说:“找过。没找着。”
建军沉默了。
走了几步,他又说:“爹,你难过吗?”
林生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他说:“有时候难过。”
建军说:“为啥有时候?”
林生说:“想起来的时候。”
建军点点头。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忽然说:“爹,我以后不问了。”
林生看着他。
建军说:“你难过的时候,我就不问。”
林生的眼睛湿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建军的头。
那年秋天,地里的玉米收了。
林生和秀芬在地里干活,建军带着建英在地头上玩。玩着玩着,建军忽然跑过来,跑到林生跟前,说:“爹,我帮你掰玉米。”
林生愣了一下,说:“你太小,掰不动。”
建军说:“我长大了。我能行。”
他钻进玉米地,踮起脚,够着一根玉米,使劲一掰。
掰下来了。
他举着那根玉米,脸上全是汗,全是笑。
他说:“爹,你看!”
林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他小时候,跟着他爹下地。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举着一根玉米,说:“爹,你看!”
他爹那时候也笑了。
他走过去,接过那根玉米,扔进筐里。
他说:“行,长大了。”
建军咧着嘴笑,又钻进玉米地,继续掰。
秀芬在旁边看着,笑了。
林生站在地里,看着建军,看着秀芬,看着建英在地头上挖土。
太阳很大,晒得人冒油。玉米叶子喇得胳膊生疼。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他想,他爹要是还在,看见这些,该多好。
他又想,他爹也许在哪儿看着呢。
看着他们。
看着这家。
看着这日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张照片。
照片还在。
他低下头,继续掰玉米。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