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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一个人
秀芬走了以后，林生开始一个人过日子。
刚开始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建军和凤英天天过来，建英也回来了，帮忙做饭，收拾屋子，陪他说话。林生不说话，他们就自己说。说建英婆家的事，说建军地里的活，说小树又长了多高。林生听着，不吭声。
后来人慢慢少了。建英回去了，建军和凤英也不能天天来，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林生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从早到晚。
早上起来，他去灶房做饭。以前是秀芬做，做好了喊他吃。现在没人喊了，他得自己做。
他不会做饭。
秀芬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进过灶房。顶多是帮忙烧烧火，递个柴，秀芬说干啥他就干啥。现在他一个人站在灶房里，看着那口锅，不知道该干啥。
后来他想起来，秀芬早上总是熬稀饭。他就学着她的样子，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抓了一把米，放到灶上烧。火烧得太旺，水溢出来，扑灭了火。他又生火，又烧，折腾了半天，总算熬出一锅粥。
粥熬糊了，锅底都黑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喝。
喝着喝着，他忽然想，秀芬要是在，肯定会说：“咋熬成这样？”
他会说：“头一回。”
她会说：“下回就好了。”
他端着碗，愣了半天。
没有人说了。
吃完饭，他去地里。
地还是那些地，活还是那些活。他一个人干，干得慢，但能干完。干累了，就坐在地头上歇一会儿。
以前歇着的时候，秀芬会在旁边。有时候也歇着，有时候纳鞋底。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地，看着天。
现在他一个人坐着。
地还是那块地，天还是那个天。但旁边没人了。
他坐着坐着，忽然想，秀芬这会儿要是在，会说啥？
她可能说：“歇够了吧？该干活了。”
也可能说：“今儿天真好。”
还可能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他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他站起来，继续干活。
中午回家，他自己做饭。
还是熬稀饭。这回没糊，但稀了，像清水一样。他喝了一碗，又喝了半碗。喝完洗碗，洗了碗放回柜里。
然后他在院子里坐着。
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他坐在树底下，望着院子。
秀芬那把椅子还放在墙根底下。她的鞋底筐还在，里面放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他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个筐，看着那只鞋底。
他忽然想，那只鞋底是谁的？建军的？建英的？还是他的？
他不知道。
秀芬纳鞋底的时候，从来不问他。他也不知道她给谁纳。反正她一直在纳，一年到头，手上没停过。
现在不纳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只鞋底。
针脚密密麻麻的，纳得紧紧的。秀芬的手艺。他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他回到枣树底下，继续坐着。
下午建军来了。
他扛着一袋面，放到灶房里，出来说：“爹，面给你送来了。”
林生说：“嗯。”
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上。
两个人抽烟，谁也不说话。
抽完了，建军说：“爹，晚上过去吃饭吧。凤英做了好吃的。”
林生说：“不去了。”
建军说：“一个人做啥饭？过去吃省事。”
林生说：“不用。”
建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建军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有事喊我。”
林生说：“嗯。”
建军走了。
林生一个人坐着，坐到天黑。
晚上他自己做饭。
还是稀饭，还是咸菜。他喝了一碗，就躺下了。
躺在炕上，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凉的。
他愣了一会儿。
秀芬走了快一个月了。他还没习惯。
他躺着，望着屋顶。
屋顶是他和秀芬一起盖的。那年建军还小，建英还没生。他脱坯，垒墙，上梁，秀芬给他递泥，递坯，送饭。干了一个多月，才盖起这三间房。
那时候秀芬年轻，他也年轻。
现在秀芬没了。他老了。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望着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秀芬躺过的地方，空空的。
他忽然想起秀芬说的话：“有你在，有孩子在，就行。”
现在秀芬不在了。他还在，孩子在。
但他觉得空空的。
他说不上来哪儿空，就是空。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又是稀饭。
喝完稀饭，他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晌午。
晌午的时候，凤英来了。她端着一碗饺子，放到他跟前，说：“爹，刚包的，趁热吃。”
林生看着那碗饺子，愣了一会儿。
凤英说：“咋了？”
林生说：“没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个。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腾腾的，香。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秀芬包的饺子。秀芬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秀芬在的时候，过年才包饺子。平常舍不得。
他吃着凤英的饺子，想着秀芬的饺子。
吃着吃着，眼眶红了。
凤英看见了，没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林生一个人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吃完了他坐着，看着那个空碗。
他想，以后得习惯。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睡觉。
习惯。
那天下午，他去秀芬的坟上。
坟在村外，离他娘的坟不远。他走到那儿，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说：“秀芬，我挺好的。”
又想说：“秀芬，我想你了。”
还想说：“秀芬，你放心。”
但他说不出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太阳落山了，天快黑了。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土孤零零的，在地里。
他转回去，继续走。
回到家，天黑了。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月亮。
秀芬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坐着看月亮。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点升高。
现在他一个人看。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秀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站起来，进屋，躺下。
这回他睡着了。
梦里，秀芬在院子里坐着，纳鞋底。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他躺着，看着屋顶，看着窗户，看着秀芬躺过的地方。
他没哭。
就那么躺着。
然后他起来，做饭。
又是稀饭。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