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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孙子 第二十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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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十章孙子
二〇〇六年秋天,林小树出生了。
建军的儿子。
消息是凤英跑来告诉他的。那天林生正在地里刨红薯,凤英骑着自行车赶到地头,车还没停稳就喊:“爹!生了!建军家生了!”
林生直起腰,看着凤英。
凤英满脸是汗,笑得合不拢嘴,说:“小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林生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锄头放下,说:“走。”
到医院的时候,建军正趴在产房门口往里看。看见林生来了,他赶紧迎上来,说:“爹,你来了。”
林生说:“嗯。”
建军说:“母子都好。凤英刚睡着。”
林生点点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啥。
后来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了,说:“谁是家属?看看孩子。”
建军赶紧凑上去,林生也凑上去。
护士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包裹里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红红的,小小的。
林生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建军在旁边说:“爹,你抱抱?”
林生摇摇头,说:“你抱。”
建军把孩子接过来,笨手笨脚的,抱得歪歪扭扭。护士在旁边纠正了半天,他才抱好。
林生站在旁边,看着建军抱着孩子,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医院,他也是这样站在产房门口,等着。后来护士抱出一个孩子,说:“儿子,七斤二两。”
那是建军。
那时候他也不敢抱。秀芬说:“抱抱,他是你儿子。”他才敢接过来。
一晃二十多年了。
凤英出院以后,林生去看他们。
他买了一兜鸡蛋,攒了好久的。还从家里拿了一包红糖,是秀芬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吃。
建军家在村东头,三间房,院子不大。林生进去的时候,凤英正躺在炕上,脸色还有点白。建军在旁边抱着孩子,笨手笨脚地喂水。
林生把东西放下,在炕边坐下。
凤英说:“爹,你来了。”
林生说:“嗯。”
凤英说:“还买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
林生没说话。
他看了看建军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还是皱巴巴的,红红的。
他说:“起名了没?”
建军说:“起了。叫小树。”
林生说:“小树?”
建军说:“嗯。树结实,好养活。”
林生点点头。
他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种了几十年了,每年都结枣,每年都在那儿。
他说:“好名。”
后来建军把孩子递给他,说:“爹,你抱抱。”
林生愣了一下,说:“我不会。”
建军说:“会。抱建军那时候你不也抱了?”
林生想不起来抱没抱过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蜷着,像只小猫。
他抱着,一动不敢动。
建军在旁边笑,说:“爹,你胳膊别那么硬,放松点。”
他不知道怎么放松。
就那么抱着,看着那张小脸。
小树忽然动了动,嘴巴咂了两下,又睡着了。
林生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眼睛闭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爹。
他爹抱过他吗?
他不记得了。
他记事的时候,已经会跑了。他爹带着他下地,教他干活,但抱没抱过,他不记得了。
他想,应该抱过吧。
谁家的爹不抱儿子呢?
肯定抱过的。
他把小树抱紧了一点。
建军说:“爹,给我吧,你累了。”
林生说:“不累。”
他又抱了一会儿。
后来小树醒了,哭了。林生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递给建军。
建军接过去,哄着,说:“饿了饿了,找他娘去了。”
他把孩子递给凤英。
林生坐在那儿,看着凤英喂奶,看着孩子吃奶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秀芬。
秀芬喂建军的时候,也是这样子。坐在炕上,低着头,看着孩子。孩子在怀里,吃得吧唧吧唧响。她在旁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什么。
他记不清哼的是什么了。
但那个样子,他记得。
那天晚上回家,林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棵老枣树上。枣树老了,枝丫光秃秃的,但每年还结枣。
他坐在树底下,想着白天的事。
小树。建军的儿子。他的孙子。
七斤二两,皱巴巴的小脸,软软的身子。
他想,等他长大了,会不会也问:“爷爷,你抱过我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会的。
他肯定会抱的。
就像他爹,应该也抱过他。
第二天,他又去看小树。
这回他带了个东西。
是一块红布。秀芬留下的,本来是打算给孙子做衣裳的。她还没做成,就走了。
他把红布递给凤英,说:“这是你娘留的。给孩子做点啥。”
凤英接过来,看了看,说:“好料子。”
她看着那块红布,眼睛红了。
她说:“娘要是在,该多高兴。”
林生没说话。
他坐在炕边,看着小树。
小树睡着了。睡着的样子,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好像长大了一点。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秀芬要是在,会怎么抱这孩子?
她肯定会抱得比他好。她抱过建军,抱过建英,有经验。她会轻轻地拍着,嘴里哼着歌。孩子在她怀里,肯定睡得香。
他想着,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就那么坐着,看着。
后来小树慢慢大了。
满月的时候,会笑了。百日的时候,会翻身了。一岁的时候,会叫人了。
先叫的是“娘”,后叫的是“爹”。再后来,会叫“爷爷”了。
那天林生去看他,他正坐在炕上玩。看见林生进来,他张开两只小手,喊:“爷爷!爷爷!”
林生愣住了。
建军在旁边笑,说:“爹,叫你呢。”
林生走过去,在炕边蹲下来。
小树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喊:“爷爷!爷爷!”
林生抱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
他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这样抱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会的。
谁家的爹不抱儿子呢?谁家的爷爷不抱孙子呢?
肯定会的。
他抱着小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树在他怀里,热热的,软软的,像一团小火炉。
他想,秀芬要是还在,看见这一幕,该多高兴。
她肯定会笑着,说:“你看,咱孙子多亲你。”
他想着,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就那么抱着。
抱着他的孙子。
抱着秀芬的孙子。
抱着建军的儿子。
抱着那个叫他“爷爷”的小人。
【第二十二章·完】
那棵老枣树还在。冬天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坐在树底下,望着院子。
秀芬那把椅子还放在墙根底下。是她自己做的,木头架子,麻绳编的座,坐了几十年,麻绳都磨光了。她的鞋底筐还在,放在椅子旁边,里面放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
他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个筐,看着那只鞋底。
秀芬在的时候,只要不下地,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纳鞋底。纳一会儿,抬头看看院子,看看他,看看孩子。纳一会儿,又低下头。
现在椅子空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只鞋底。
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秀芬的手艺。他翻过来看了看,不知道是谁的。建军的?建英的?还是他的?
他不知道。
秀芬纳鞋底的时候,从来不问他。他也不知道她给谁纳。反正她一直在纳,一年到头,手上没停过。
现在不纳了。
他拿着那只鞋底,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回到枣树底下,继续坐着。
下午建军来了。
他扛着一袋面,放到灶房里,出来说:“爹,面给你送来了。”
林生说:“嗯。”
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上。
两个人抽烟,谁也不说话。
烟抽完了,建军说:“爹,晚上过去吃饭吧。凤英做了好吃的。”
林生说:“不去了。”
建军说:“一个人做啥饭?过去吃省事。”
林生说:“不用。”
建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建军说:“那你有事喊我。”
林生说:“嗯。”
建军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生还坐在枣树底下,看着院子。
建军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生一个人坐着,坐到天黑。
晚上他自己做饭。
还是稀饭,还是咸菜。他喝了一碗,就躺下了。
躺在炕上,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凉的。
他愣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秀芬走了快一个月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他躺着,望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秀芬躺过的地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秀芬的枕头还在,还是那个荞麦皮的,枕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他侧过身,背对着那边。
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望着窗户。
窗户纸是他和秀芬一起糊的。那年秋天,窗户纸破了,风往里灌。秀芬说该糊新的了。他去买了纸,打了糨子,两个人一起糊。她站在凳子上,他在底下扶着,递纸。糊完了,她说:“这下不冷了。”
现在窗户纸又破了。没人糊了。
他躺着,看着那个破洞。风从破洞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
这一回,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又是稀饭。
喝完稀饭,他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晌午。
晌午的时候,凤英来了。她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放到他跟前,说:“爹,刚包的,趁热吃。”
林生看着那碗饺子,愣了一会儿。
凤英说:“咋了?”
林生说:“没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个。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香。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秀芬包的饺子。秀芬包的饺子也是这样,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秀芬在的时候,过年才包饺子。平常舍不得。
他吃着凤英的饺子,想着秀芬的饺子。
吃着吃着,眼眶红了。
凤英看见了,没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林生一个人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吃完了他坐着,看着那个空碗。
他想,以后得习惯。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睡觉。
习惯。
那天下午,他去秀芬的坟上。
坟在村外,离他娘的坟不远。他走到那儿,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说:“秀芬,我挺好的。”
又想说:“秀芬,我想你了。”
还想说:“秀芬,你放心。”
但他说不出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太阳落山了,天快黑了。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土孤零零的,在地里。
他转回去,继续走。
回到家,天黑了。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月亮。
秀芬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坐着看月亮。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点升高。
有一次,月亮特别圆,秀芬说:“你看,月亮多圆。”
他说:“嗯。”
秀芬说:“像不像咱家烙的饼?”
他笑了。秀芬也笑了。
现在他一个人看。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那把空椅子。
椅子在月光下,影子长长的。
他忽然想,秀芬这会儿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坐在这儿看月亮?
会的。
她肯定会的。
他抬起头,继续看月亮。
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进屋,躺下。
这回他睡着了。
梦里,秀芬在院子里坐着,纳鞋底。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说:“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
他说:“你饿不饿?”
她摇摇头,继续纳鞋底。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
纳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看,这鞋底快纳完了。”
他说:“给谁的?”
她说:“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那双不是磨破了?我寻思着给你纳双新的。”
他没说话。
她纳着纳着,忽然放下鞋底,看着他。
她说:“林生,你一个人,好好的。”
他醒了。
天亮了。
他躺着,看着屋顶,看着窗户,看着秀芬躺过的地方。
他没哭。
就那么躺着。
然后他起来,做饭。
又是稀饭。
那天上午,他坐在枣树底下,晒着太阳。
凤英又来了。这回端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下,说:“爹,趁热吃。”
林生说:“老送饭干啥?我能自己做。”
凤英说:“我知道你能。我就是顺路。”
林生没说话。
凤英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爹,你夜里睡得好不?”
林生说:“好。”
凤英说:“冷不冷?”
林生说:“不冷。”
凤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后来她说:“那我回去了。”
林生说:“嗯。”
凤英走了。
林生端着那碗面,看着那个荷包蛋。
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蛋黄在中间,像个小太阳。
他想起秀芬也爱给他卧荷包蛋。卧好了,端到他跟前,说:“趁热吃。”
他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黄的,烫的,香的。
他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没擦。就那么吃着,眼泪流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吃完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碗。
他想,以后得习惯。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睡觉。
习惯。
但他没说。
他什么都不说。
就一个人,慢慢习惯。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