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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老房子 第二一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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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老房子
那场雨是在半夜下起来的。
林生被雨声吵醒了。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很急。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滴答”一声。
又一声。
他摸黑爬起来,点上灯,往声音那边照。屋顶上,挨着墙的那块,有个地方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水落在炕上,把褥子洇湿了一小块。
林生找了个盆放上去接。盆底“咚”的一声,接着就“滴答滴答”响起来。
他躺回去,听着那个声音,再也睡不着了。
这房子是他和秀芬一起盖的。那年建军还没生,建英更没影。他脱坯,垒墙,上梁,秀芬给他递泥,送饭。干了整整一个秋天,才把这三间房盖起来。
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浑身是劲。从梯子上爬上爬下,一天几十趟,不知道累。站在房顶上,腿不软,腰不酸,手不抖。
现在不行了。
他听着那个滴答声,想着屋顶上那个窟窿。不知道多大,不知道能不能补。明天得上去看看。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林生起来,先把盆里的水倒了。褥子湿了一块,他揭起来搭在椅子上晾着。然后他搬来梯子,靠在房檐上。
梯子是他爹留下的,木头都发黑了,踩上去吱呀响。他扶着梯子,抬头看了看房顶。
房顶上的瓦,有几块破了。就是那几块,雨水从破缝里漏下来,浸透了底下的泥,泥松了,水就往下滴。
他踩着梯子往上爬。
爬了两步,梯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抓住梯子,等它稳了,再往上爬。
爬到顶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离地有两三丈高。年轻时不算什么,现在看着眼晕。
他定了定神,一只手抓着梯子,一只手去够那块破瓦。
够不着。
他又往上爬了一格。这回够着了。
他把那块破瓦揭下来,往下一扔,瓦在地上摔碎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新瓦——是从柴房旮旯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剩下的——往那个窟窿上放。
放不进去。
窟窿比瓦大,放进去也漏。他得先垫点泥。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团泥。是和好的,黏糊糊的。他一手抓着梯子,一手往窟窿边上抹泥。抹着抹着,梯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死死抓着梯子,脚悬空了,整个人挂在梯子上。梯子在晃,嘎吱嘎吱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打雷还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梯子稳住了。
他慢慢把脚踩回梯子上,慢慢把身体贴回去。手还在抖,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得生疼。
他没敢再动。就那样趴在梯子上,喘着气。
建军来的时候,林生刚从梯子上下来。
他坐在墙根底下,腿还在抖。看见建军进来,他说:“你咋来了?”
建军说:“凤英让我来看看你。昨儿那雨大,怕房子漏。”
林生说:“漏了。”
建军说:“哪儿漏了?”
林生说:“房顶上。”
建军抬头看了看房顶,又看了看靠在墙上的梯子。他看见了地上摔碎的瓦,看见了林生手里的泥。
他的脸色变了。
他说:“爹,你上去了?”
林生没说话。
建军说:“你不要命了?”
林生还是没说话。
建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林生的脸煞白,一点血色没有。
建军说:“爹,你吓死我。”
林生说:“没死。”
建军说:“你差点摔下来。”
林生说:“没摔。”
建军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看着林生。看着看着,他忽然把头低下去了。
林生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愣了一下,说:“建军?”
建军没抬头。
林生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建军站起来,走到梯子跟前。他把梯子扛起来,放到院子里。然后他进屋,找出几块瓦,一把泥,爬上房顶。
林生在底下看着。
建军的动作很快,很稳。他把破瓦揭了,抹上泥,换上新瓦,又检查了别的地方。三下五除二,补好了。
下来的时候,他把梯子放回原处,走到林生跟前。
他说:“爹,以后这些活,我来干。”
林生没说话。
建军说:“你老了,不中用了。得认。”
林生看着他。
建军的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很硬。
林生忽然想笑。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了?
但他没笑。
他知道建军说得对。
建军走了以后,林生在墙根底下坐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晒得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看着墙角的柴堆,看着那架梯子。
梯子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爬梯子跟玩儿一样。上房修房,上树打枣,从来不觉得怕。有一回房顶漏了,他一个人爬上去,干了一下午。秀芬在底下喊:“小心点!”他喊回去:“没事!”
现在有事了。
刚才那一下,要是没抓住,摔下来,这把老骨头就散了。
他想,老了,真的老了。
不中用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房顶。
没声了。建军补的地方,一滴不漏。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户。
窗户纸破了,该换了。以前这些活都是他干,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干。
他又想起白天那一幕。
梯子在晃,脚悬空,手在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这么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摔下来没人知道,等建军他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那样子,建军会难受的。
他闭上眼睛。
他想,以后那些爬高上低的事,真的不能干了。
得认。
第二天早上,建军又来了。
他扛着一捆新窗户纸,还有一盆糨子。进门就说:“爹,窗户纸破了,我给你换换。”
林生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
建军搬来凳子,站上去,把旧纸撕下来,刮干净窗框上的糨子,再抹上新糨子,一张一张糊上新纸。
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稳。
林生看着,忽然说:“建军。”
建军回头看他,说:“嗯?”
林生说:“你跟你娘学的?”
建军愣了一下,说:“啥?”
林生说:“糊窗户。”
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不记得了。可能是。”
林生没再说话。
他想起秀芬糊窗户的样子。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刷子,一点一点抹糨子。他在底下扶着凳子,递纸。两个人配合得正好。
现在换建军了。
他坐在底下,看着他。
他想,这就是日子吧。
一代一代,往下传。
糊完窗户,建军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说:“好了,这下不漏风了。”
林生说:“嗯。”
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个人点上,抽着。
抽完了,建军说:“爹,以后有啥活,叫我。”
林生说:“嗯。”
建军说:“别自己干了。”
林生说:“嗯。”
建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林生说:“嗯。”
建军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生还坐在枣树底下,看着窗户。
新糊的窗户纸,白白的,亮亮的。
建军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生一个人坐着。
阳光照在新窗户纸上,亮得晃眼。他看着那窗户,看了很久。
他想,这窗户纸,能撑一冬。
明年这个时候,还得换。
到时候,建军还会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伸手摸了摸。
纸是新的,干干的,绷得紧紧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秀芬糊完窗户,也是这样摸一摸,说:“你看,多亮堂。”
他说:“嗯。”
秀芬说:“冬天不冷了。”
他说:“嗯。”
现在秀芬不在了。
窗户还亮堂着。
他转过身,走回枣树底下,坐下。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老了,不中用了。
但窗户纸是新的。
这就行。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