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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一章 话更少了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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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话更少了
秀芬走了以后，林生的话越来越少。
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少到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一句话。
早上起来，做饭，吃饭，不说话。吃完饭，去地里，干活，不说话。干完活回来，做饭，吃饭，不说话。吃完饭，坐在院子里，坐着，不说话。坐到天黑，进屋，躺下，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建军来看他，进门喊一声“爹”，他“嗯”一声。建军问他吃饭了没，他点点头。建军问他地里的活干没干，他点点头。建军问他缺不缺东西，他摇摇头。建军坐一会儿，没话找话，说小树又长高了，说凤英娘家来人了，说村里谁谁谁死了。他听着，不吭声。
建军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他“嗯”一声。
建军走了。
他又一个人坐着。
凤英也来看他。
她心细，每次来都带点吃的。一碗饺子，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兜自家种的新鲜菜。她把东西放下，说：“爹，我给你送点吃的。”
他说：“嗯。”
她说：“趁热吃。”
他说：“嗯。”
她说：“那我回去了。”
他说：“嗯。”
凤英站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
后来她跟建军说：“你爹是不是心里有事？”
建军说：“啥事？”
凤英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太闷了。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建军说：“他一辈子都这样。”
凤英说：“以前也这样？”
建军想了想。
以前，秀芬在的时候，林生话也不多。但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有人陪着。坐着的时候，旁边有秀芬。秀芬纳鞋底，他坐着，两个人不说话，但你知道那不是闷。那是习惯了。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真的一句话不说。
建军说：“可能是不习惯。”
凤英说：“那咋办？”
建军说：“慢慢就好了。”
但没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林生的话一天比一天少。
有一回建军带小树来看他。小树三岁了，会跑会跳，见了林生就喊“爷爷”。林生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树叽叽喳喳说话，说这说那，林生听着，不吭声。
小树说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咋不说话？”
林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树，小树正仰着头看他，等着他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低下头，继续玩他手里的东西了。
林生抱着他，就那么坐着。
后来建军来了，把小树接走了。走的时候，小树回头喊：“爷爷，我下次再来！”
林生点点头。
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凤英又问建军：“你爹还是不说话？”
建军说：“嗯。”
凤英说：“你说他是不是……有啥毛病了？”
建军说：“没毛病。就是话少。”
凤英说：“话少也不能少成这样啊。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换谁也受不了。”
建军没说话。
凤英说：“要不，找个时间带他去看看？”
建军说：“看啥？”
凤英说：“看大夫。兴许是哪儿不舒服，说不出来。”
建军摇摇头：“他没不舒服。就是……就是不想说话。”
凤英说：“你咋知道？”
建军说：“我知道。”
他知道。
林生一辈子就这样。高兴了不说话，难过了不说话，有事了不说话，没事了也不说话。他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从不说出来。
秀芬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人懂他。秀芬知道他心里想啥，不用他说。现在秀芬不在了，没人懂了。
建军想，他自己也不懂。
他只知道，他爹心里有事。
有一天，林生去地里干活。干完活回来，路过秀芬的坟，他站住了。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地里的庄稼哗哗响。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土，看着那块木头牌子。木牌上写着秀芬的名字，字是建军刻的，歪歪扭扭的。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秀芬，小树会跑了。”
想说：“秀芬，家里都好。”
想说：“秀芬，我想你了。”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
然后他转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建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生正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枣树。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白的。
建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
建军忽然说：“爹，你饿不饿？”
林生摇摇头。
建军说：“冷吗？”
林生摇摇头。
建军没话了。
又坐了一会儿，建军说：“爹，你有啥事，跟我说。”
林生没动。
建军说：“你别一个人憋着。”
林生还是没动。
建军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爹的脸上有东西。
是眼泪。
月光下，那眼泪亮亮的，慢慢从脸上流下来。
建军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他爹哭。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坐在那儿，陪着他。
后来林生站起来，进屋了。
建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想，他爹心里有事。
但他不知道是啥事。
他只知道，他爹想秀芬了。
他也想。
但他没说。
他也跟他爹一样，话少。
第二天，建军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包烟，放在林生跟前，说：“爹，抽烟。”
林生看了看那包烟，没说话。
建军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点上一根，递给他。
林生接过来，抽了一口。
两个人坐着，抽烟。
抽完了，建军站起来，说：“爹，我走了。”
林生点点头。
建军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生还坐在那儿，望着那棵枣树。
他忽然觉得，他爹老了。
真的老了。
老到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转过身，走了。
林生一个人坐着。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他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院子里的柴堆，看着墙根底下那把空椅子。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秀芬坐了几十年。现在空了。
他忽然想起秀芬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回，他在地里干活干累了，回来一句话不想说。秀芬问他咋了，他没吭声。秀芬也不问了，就在旁边坐着。
坐了半晌，秀芬忽然说：“林生，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那时候没说话。
现在他想说。
他想跟秀芬说。
但她不在了。
他坐着，看着那把空椅子。
太阳越来越高，照得那把椅子白花花的。
他看了很久。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