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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23章 那张照片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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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那张照片
那天下午，林生在屋里翻东西。
也不是特意翻，就是想找点啥。秀芬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有时候就翻翻柜子，翻翻箱子，翻翻那些多少年没动过的东西。
他翻出一个旧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巴掌大，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哪儿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发黄的，边角都磨毛了，中间还有几道折痕。照片上的人看不清了，脸模模糊糊的，只剩一个轮廓。
但林生知道是谁。
他爹。
他拿着那张照片，在炕边坐下。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照片上。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
还是看不清。
照片太老了。那年他娘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旧了。后来他揣着它走了三年，天天看，夜夜摸，磨得更旧了。再后来放进匣子里，一放就是几十年。
几十年了。
他爹要是活着，今年该一百多了。
他想着，把照片放下来，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棵树还在。他爹站在树下面，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树是什么树，早就看不清了。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儿，也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
那年他娘给他照片的时候，他看了很久。他爹站在一棵槐树底下，那槐树叶子密密的，遮出一片阴凉。他爹穿着灰布褂子，袖口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眯着，像在想什么事。
他那时候想，他爹在想啥？
现在他老了，还是不知道。
他看着照片，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他去找爹的事。
十七岁，揣着这张照片，一个人出门。走了三年，问了几百个人，贴了一百多张启事。
那时候他以为能找着。
后来没找着。
再后来不找了。
他把照片放回匣子里，压在柜子最底下，几十年没动过。
现在翻出来，他爹还是那个样子，还是站在那棵树下，还是眯着眼，还是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他，忽然想，他爹要是活着，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会说“老了”？
会说“瘦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他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匣子里，盖好。
他拿着那个匣子，坐了一会儿。
匣子很轻。里面就一张照片。
他又打开，把照片拿出来，再看一眼。
还是看不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建国，一九六五年。”
是他娘写的。
那一年他爹三十三岁，他十三岁。第二年他爹就走了。
他把照片翻回来，看着那个模糊的人。
他爹。
那个人，他这辈子只见过十四年。十四年里，他爹话不多，干活多。教他编筐，教他种地，教他认路。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后来他找了三年。没找着。
后来他老了。
现在他七十多了，他爹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匣子盖上，放回柜子里。
放好了，他坐在炕边，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他爹要是在，会不会还记得他？
记得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
记得那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记得吧。
谁家的儿子，当爹的能忘？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又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人，模糊得看不清了。但他记得他的样子。
圆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歇着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坐在院子里编筐，能坐一整天。
他记得他的手。很粗，满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那双手教他编筐，他学不会，他爹也不骂，就一遍一遍地教。
他记得他走路的样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很稳。
他记得他走的那天穿的衣裳。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
他还记得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想，他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他这样，老了，一个人，睡不着，想从前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会的。
谁老了，不想从前的事呢？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又去翻那个匣子。
拿出来，看一眼，放回去。
又拿出来，再看一眼，再放回去。
来来回回好几回。
后来他把匣子放在枕头边上，没再动。
建军来看他，看见那个匣子，问：“爹，这是啥？”
林生说：“没啥。”
建军看了看，没再问。
但他知道，那里面肯定有啥。
他爹从来不放东西在枕头边上。
那天下午，林生又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太阳照在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好像比平时清楚一点。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赶集。集上人多，他走丢了，急得哭。后来他爹找到他，一把抱起他，说：“哭啥？爹在呢。”
他想起来了。
他爹抱过他。
不止一次。
他闭上眼睛，好像能感觉到那双手。粗粗的，暖暖的，把他抱起来。
他睁开眼睛。
照片还在手里，那个人还在那儿。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放回匣子里，把匣子放回柜子里。
放好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柜子。
柜子里有他娘留下的东西，有秀芬留下的东西，还有这张照片。
他爹留下的，就这一张。
他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
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老枣树影子长长的。
他站在树下，望着月亮。
他想，他爹在哪儿呢？
在天上吗？
能看见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能吧。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爹，我老了。”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