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城里来的新媳妇 我吗? ...
-
走了大概五分钟就到了村口。这里有棵老槐树,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桠光秃秃的,挂满了雪。树下有个小房子,门脸很窄,窗户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卖部”。
江随野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铃铛叮当响。
屋里没开灯,使劲瞪大眼睛才能勉强适应光线,陈颂为觉得在这里呆三天就能练出绝顶夜视功能。屋里一股混合着酱油煤油的味。货架上头油漆剥落,摆着些零零碎碎日用品:肥皂、毛巾、盐、成袋的挂面之类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了个小髻,正就着窗户光纳鞋底。就这样都不肯开灯。
“王大娘。”江随野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小江来啦?”目光转到陈颂为身上,又眯了眯,“这是……”
“考察的,小陈,城里来的。”江随野说,“车坏道上了,雪封山,得在咱这儿住阵子。”
“哎哟,遭罪了遭罪了。”王大娘放下鞋底,扶着柜台站起来,上下打量陈颂为,眯着眼睛使劲瞅,“小姑娘长得可真俊,像个电影明星。小江啊,你这对象哪儿找的?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哈……”
陈颂为:“。”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起腰杆,把自己变得很直,声音冷下来:“您误会了。我不是——”
“大娘您眼神不行了啊。”江随野笑着截过话头,从货架上拿了包烟,掏钱放在柜台上,“这是男的,纯爷们儿,您看不出来?”
王大娘凑近了又看,一拍大腿:“哎哟,瞧我这老眼!这小伙穿得太板正了,我还当是……”
“当是什么?当我带媳妇儿回来了?”江随野乐了,拆了烟叼一根在嘴里,没点上,“那不能,要带也得带个像您这么俊的。”
“去你娘的!”王大娘笑骂,女人都爱被夸,七十八也不例外。大娘脸上的褶子明显笑的更深了。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水果糖,“来,小陈,拿着,大娘请你吃糖。”
陈颂为看着递到面前的手,皮肤皱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糖纸是那种很劣质的彩色玻璃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谢谢。”他说。
“不谢不谢。”王大娘又坐回去,拿起鞋底,“你们忙去吧,我这儿还得赶活儿呢。”
出了小卖部,阳光刺眼。陈颂为眯了眯眼,手里攥着那把糖,糖纸窸窣作响。
“老太太眼神不好。”江随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人挺好,就是爱瞎琢磨。你别往心里去。”
陈颂为没说话。他当然不会跟老太太计较。瞥了一眼江随野,他把糖放进大衣口袋,继续往前走。
村子确实小,二十分钟就走完了大半。偶尔遇见村民,都是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袖着手,看见江随野就点头打招呼,看见陈颂为就好奇地打量,但好在没人再像王大娘那样说些什么漂亮小媳妇之类让人尴尬的话。
“那是村长家,七十三了,以前是猎户,后来政策下来后打猎违法被收编了。”
“那是李奶奶,儿子在深圳搞什么机器人,会转手绢那种,一年回来一趟,给她寄钱,她舍不得花,都攒着。”
“那是刘叔,会编筐,这村里用的筐啊篓啊,都是他编的。”
江随野一一介绍,陈颂为听着,偶尔点头,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劳动力缺失,没有产业,没有收入来源……
“他们靠什么生活?”他终于问出口。
江随野停下脚步。他们站在村子最高处,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山坳,和被雪覆盖的田野。
“地呗。种点玉米、土豆,自己吃。养几只鸡,下蛋。再就是上山。”
“上山?”
“采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运气好能挖到参。秋天的时候,还能打点野味。”
陈颂为心里一动:“然后呢?卖给谁?”商机来了?
江随野弹了弹烟灰,道:“有贩子来收。开个卡车到山脚下,我们背下去。”
“价格怎么样?”
江随野随口就报了几个数:比如干蘑菇多少钱一斤,榛子多少钱,松子多少钱之类的。都是陈颂为在超市里见过的价格,但收购价连零头都不到。
“太低了吧?”陈颂为皱眉,“市面上的价格至少是这的五倍。”
“不然呢?”江随野乐呵呵笑了,像看大傻子,“这儿交通不便,能卖出去换点现钱,买点油盐酱醋啥的,就不错了。”
陈颂为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如果能打通物流,如果能建冷库,如果能做品牌包装,如果能走高端渠道……利润空间太大了。
“小学在哪儿?”他换了个话题。
江随野抬了抬下巴,指向村子另一头。那里有栋稍大点的房子,门口挂了面褪色的红旗,在风里软塌塌地垂着。
“六个孩子。”他说,“一个老师。老师也五十多了,以前是镇上的民办教师,退休了回来,一个人教六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
“六个……”陈颂为喃喃重复。
“嗯。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六岁。”江随野把烟蒂扔在雪地里,用脚碾灭,“开春之后,最大的那个也该去镇里上初中了。到时候估摸着就剩五个。”
江随野好像对于这种事挺习惯了,但陈颂为听出了一点很深沉的无力感。
江随野直起身:“回吧,外头冷。”
回程路过小卖部时,王大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小陈!等等!”
陈颂为停住脚步。王大娘小跑出来。其实也算不上跑,就是步子迈得急些,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拿着,路上吃。”她把袋子塞给陈颂为,“这苹果甜,我自己树上结的。”
“谢谢大娘。”虽然他不吃苹果。
王大娘又看了眼江随野,笑眯眯的,“小江啊,好好招待人家,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江随野笑着应,拽了陈颂为一把,“走了。”
走出去一段,陈颂为突然开口:“她为什么给我苹果?”
江随野侧头看他:“嗯?”
“因为我是你……”陈颂为顿了顿,斟酌了个中性词:“朋友?”
江随野乐了:“想啥呢。王大娘就那样,见着生人,总想给点啥。她儿子以前也在外面打工,后来没了,她就觉得所有在外头的人都不容易,能照顾就照顾点。”
哦。
陈颂为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苹果隔着塑料纸,摸起来像月球。
回到住处,江随野去灶间烧水。陈颂为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出神。脑子里那些数字、报表、合同条款还没完全散去,但又混进了些别的东西:二十七户,六十三人,六个孩子,五倍差价的收购价,还有王大娘塞过来的苹果。
水烧开了,江随野提着壶出来倒水。陈颂为突然开口:
“如果有一条路。”
江随野动作停住,抬起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看他。
“如果有一条路,能把山货运出去,能让人进来。如果能建个加工厂,哪怕是小型的,做初步筛选、包装,价格就能上去。如果能和城里超市或者高端生鲜平台对接,做直供,利润至少能翻三倍。如果——”
“陈总。”江随野看起来有点无奈:
“路在哪儿?钱在哪儿?你说的那些平台,人家凭什么跟你对接?就凭你这儿有蘑菇?”
江随野摇摇头,又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陈颂为觉得这人烟瘾可真大。
“来这儿画饼的人多得是。个个都说要投资,要开发,要带我们致富。但喝了我们的酒,听了我们的故事,留了张名片,走了,就没信儿了。所以小陈总啊,这种话就别再提了,没啥意义。”
他吸了口烟,很漂亮的嘴唇吐出口烟圈。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打着旋儿。东北的冬就是这样,一片白茫茫,静悄悄的。
陈颂为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苹果很凉,表皮光滑,那个疤在指尖下凸起。
他放下苹果,站起身,走到窗边。
江随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劈得很专注,很用力,每一下都像在劈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劈开这片冻土上经年累月的困顿,劈开东北冬天长得没有尽头的夜晚,劈开那些“理所应当就该这样”的荒凉。
劈开这白山黑水间的沉默,劈开冻土下沉睡的生机,劈开一种叫“宿命”的坚硬。
劈开那些黏在“东北”两个字上甩不脱的、关于贫瘠和落后的成见,和一代代人走不出去的冬天。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