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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施妙手改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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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同步入监视室。
室内异常明亮。穹顶与四壁依旧覆着玄曜映层,那些低功率光膜潜伏着反射,如同无形的细针埋在空气里,随人行走悄然闪烁。
两面玄镜悬于半空,镜框以乌金铸成,边缘嵌着细如发丝的灵导银线,纹路收束成极细的算点,微光隐隐脉动。镜面并不平整,薄薄一层光膜如冰上新水,浮着淡淡的辉光。
检测工造师披一领窄袖长衫防护衣,衣摆无风自垂,纹理随着他每一次抬手而流动。他抬指在一枚罗盘上轻点,室内便有极轻的嗒声回响,是校准时间坐标的确认音。当最后一声落定,他只俯身一揖便退至门外。
室中只剩下闻因与和世玏。
轮回监司以数理为律,将某一刻从凡世流年的时间长河里剥离出来。连续的时间在此被拆解为可度量的函数段落,画面被定格在一瞬,时间被压平、固定,成为一张可供审视的标本。
左边玄镜上显示出一座沿海城市的潮汐水质监测站,是一幢靠近防波堤的低矮建筑。外墙涂着淡灰色防腐层,远处是冬季的海,浪花在半空扬起,像一块正在碎裂的深色玻璃,被时间凝成一朵朵透明的白。
一排排透明水样管纵横交错细如琴弦,连接着中央控制台。墙上嵌着显示屏,数据曲线停在某一刻的上扬弧度。指示灯亮起,空气里漂浮着微不可见的盐雾,悬在光束中,像落在黑土地上的雪屑。
地面铺着深色防滑板,板与板之间有极细的缝隙。就在中央控制台后侧,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调压阀被轻轻挪开了不到半寸。它本该与主水管的接口完全贴合,如今却在极细微的偏移下,产生了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隙。那空隙肉眼难辨,却足以在数小时后让压力曲线发生偏差。
未来的计算中,一段错误的水质数据被写入城市系统;那段数据会触发一场不必要的供水切换,令某条工业管线在错误时间承压,最终在某个凌晨引发连锁反应。
和世玏开口,语调平稳:“经过长期的观察,目前的镜面时间节点后将会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的无人期。”
“我明白。”闻因戴上一双用于改命操作的薄层力场手套,几乎与皮肤贴合的设计非常舒适。他目光锐利而冷静地迅速记住重要物品的位置:调压阀,水管接口,中央控制台;同时他在心里快速测量着步距,估算转移最佳位置与误差范围。
无数次模拟与实战磨练出的本能使他的所为不过一瞬。他看向第二面玄镜。若相对于他们所立之处的轮回监司为“今”而言,那另一面玄镜所呈现的是两个世纪之后的“明”。
镜中所示的是一段海岸。岸侧不远处,立着三座造型奇异的塔。三塔呈品字形分布,彼此之间保持着极为精确的间距。塔身修长,底部微鼓,如倒置之棒槌;上部渐收,末端尖细,直指苍穹。塔体以银灰合金铸成,外表布满纵向刻痕。塔基与海床之间以数道弧形支架相连,支架内隐约流转着微弱光芒,大概是某种潮汐力场通道。
闻因微微露出些许兴趣:“很符合工学美的建筑。”
和世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那是潮汐引衡阵列。以电磁与微重力耦合牵引海水涨落之势。只有1370世纪实现了海潮频率的精确调校,与月球引力形成协振,从而在后续世纪发展中进一步走向控制月球。”
他指向塔尖:“它们借月而动,借潮而行。昼夜之间,可调一城之水位,改一域之气候。想到我们的最小改命点必须把它们抹去,不说惋惜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落在闻因脸上,带着一点不认可的探究,意图毫不掩饰,似乎很想知晓闻因对此的反应。
闻因紧闭双唇,保持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样子。
作为改命使,闻因早已习惯每一次亲手剪断某种“美妙的未来”,旁观者——无论是世情博士也好、命簿郎也罢,那些在轮回监司各司其职参与其中的无数人,最终都会用目光无声地指认改命使:看吧,是你在执行摧毁,不是我们。于是他们把罪推给他,把内疚丢给他,再站在道德高地上发出一声干净的叹息。
纵使轮回监司一直秉持着存时理灭人欲的理念,不可避免的人性依然存在于时间的流淌中。人性!何其可笑。
闻因一板一眼的开口:“潮汐引衡列阵无关紧要。我们只在乎那些东西。”
所谓“那些东西”,指的是人类的存续,永远被轮回监司保护的人类之存续与什么潮汐装置相比,一切都相形见绌。虽然现在的闻因并不完全这么想,但他必须表现出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调整左腕的手套,薄薄一圈光在腕骨处泛起:“把事情办妥吧。”
和世玏却抬手道:“请稍等。我想与命簿郎确认一下您的事情还需多久。希望您谅解,我也想尽快把那件事办完。”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在可移式符键上迅速起落。符键并非实物,而是由灵导阵列投射出的半透明光符。每一次敲击都激起细微的光波,沿着案面下方的算流脉络传递出去。片刻后,他微微侧耳,在室内寂静之中,一阵极轻的咔挞声传回。
这是1368世纪特有的通讯方式,弃用了纯粹的光讯与无声算流,刻意保留这种可听见的机械回响。理由据说颇为典雅:声音能给予讯息以存在感,使交流不至于沦为纯粹的隐形数据。
和世玏抬眸,似乎已从节律中读取全部内容,唇角浮现一丝极浅的弧度。
“请您放心,预计两小时二十七分钟会完成,最多不会超过三小时整。”
他像是随口补上一句:“对了,希望您不会觉得冒犯。我的命簿郎认为您指定的那个人名字很好听。柳间歧。是您的——搭档?一位来自281世纪的改命使?”
空气忽然变得稠密。闻因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是的。”
和世玏嘴角缓缓弯起:“啊,真有趣。又一位改命使!我们这时纪层其实已经好久没见过改命使了。”
闻因没有回答,他深深凝视了和世玏一眼,直到对方有些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冒犯。他听到和世玏说话的一瞬间脑中浮现的绝非这个词。
而是一种更阴暗、更锋利的东西——
纯粹的警觉,极端的占有欲。
一些他从不承认自己会拥有的情绪。
轮回监司机构最大的瑕疵,确实与情感有关,尤其与亲密关系有关。控制监司的天机阁明面上指出,所有轮回客,尤其是改命使——绝情少爱是为了减少操作扰动,保证推演稳定;可实际上它更像一种阉割。把人类最容易生出反叛的部分切掉,让每个人都变成维护时间的精密工具。
闻因在入阁第一天就有所领悟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并非俗世凡人,不会有陷入认为此事是瑕疵的那一天。
直到他见到柳间歧。
从那一刻起,冥冥之中他的目标变得明确。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甚至准备好不惜一切,哪怕要彻底背弃成为轮回客时的誓言,背弃从前的一切信仰。
为了什么?
柳间歧。
他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反倒是惊讶——他竟然会惊讶自己坦然的不羞愧。但他毫无后悔。如果必要,闻因甚至愿意为柳间歧再进一步,做柳间歧想做的最疯狂大胆的那件事。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浮现的时候,闻因几乎本能地将它压制下去。
可那念头既已生出,便不可能再归于虚无。就像他和柳间歧的相遇。
它像一粒很小的种子悄无声息落入心壤。表面看不出异样,内心深处,种子已然缓慢扎根。哪怕暂时被理性覆盖,被职责压制,被层层纪律封存,种子终有一日也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刻破土而出。
这个念头简单得近乎残酷:
若有必要,闻因会亲手毁了轮回监司。
最糟糕的并非这个念头本身,而是他心底的冷静评估。
闻因清楚地知道——
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